他喝了一口水,又继续道:“关那姓陆的混小子什么事?谁证明孩子是他的,他娶我们若若了吗?

我顾家的大小姐,便是招个上门女婿,整个闽城不知道多少大户才俊争着抢着来呢,什么时候要下嫁给他姓陆的?披张黄皮,会打个枪有什么用,谁不会呢!”

一席话,掷地有声,一瞬间全家都安安静静,只听见风吹过窗幔的沙沙声。

阿爹先反应过来,马上起起来对着老爷子一揖。

“爹说得在理,正是这话。”

顾三少也跳起来:“爷爷这么说就对了,若若以前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回来了,还能给外头那些混账随便欺负了去,真当我们顾家都是死的么!”

顾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怼得咚咚的响。

“若若,你的孩子,只管好好养胎,放心大胆的生下来!等百天的时候,爷爷给他包个大红包,保管他吃到十八岁都吃不完!”

“还有我们!”

顾三少马上接话,“若若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到时候喊我们一声舅舅,哪个舅舅不把他当亲儿子养!”

顾大少点点头,“若若,你放心吧,一切有大哥在。”

二婶又问:“可送信给老二没有,他要是知道若若妹妹回来了,肯定也高兴得不得了!”

顾大少连忙道:“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只是老二最近忙,最早也得明日才能到家,阿娘不必担心。老四今儿听说又被先生给留堂了,这会儿还在路上。”

二婶点头道:“老四顽劣,回来了也是吵吵嚷嚷的,你妹妹是有身子的人,索性都明日一并见了。”

说着起身,向众人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既然若若已经回来,往后有的是机会说话。那就先散了吧,让若若先好好休息一晚上。”

等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宽敞的院落里。

我并没有带行李过来,可这里什么都不缺,一应日用品都很齐全。

屋里有两个小柜子,里面都装满了小孩子的玩具。

有些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好像是玩过的,大概是我走失以前玩过的。

更多的是崭新的,包装都没有拆开的,大概是后来的很多年里,家里人给我买的。

只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长大,不需要这些小玩意儿了。

后面还有一间厢房,我推门进去,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很多各式各样的乐器。

有琵琶,有筝,有笛子和箫,也有阮和三弦,甚至还有一架西洋进口的,一看就很贵的钢琴。

钢琴我不会弹。

我听说,因为钢琴很贵,所以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弹得起那个。

我只听小姐妹闲聊的时候说起过。

而我们这些注定要伺候讨好男人的女人,学乐器都是为了取悦男人。

我走到琴架前,掀开外面的绒布罩子,抬手抚了一下筝。

叮咚悦耳的声音,如珠玉坠地。

果然是把好筝。

其实筝也是千金小姐们弹的东西。

我很喜欢筝,小时候闹着要学。

麻皮沈一开始是不让我碰的。

只是后来,伺候我的娘姨说我最会利用自己的长处,于清纯内敛之间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点媚,最是惹人怜爱。

后来麻皮沈就允许我学了一段时间的筝。

我抬手,抚了一曲《苏武思乡》。

豪迈又苍凉的曲调,映着我十四年的流落飘零岁月。

一曲终,隔壁的院子里忽然有人鼓掌,一个年轻男子大声道:“弹得好,真好啊!苏武牧羊十九年,把这远隔千里的苍凉思乡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请问是顾大小姐吗?”

这声音,分明不是家里的几位哥哥。

我不知是何人,大晚上的,不便应答。

我赶紧把筝收了起来,院门闩好,关门睡觉。

我原以为自己忽然换了个环境会不适应,没想到居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香。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顾家人的真情,所以非常安心,睡得安稳。

没有人叫我起床,也没人吵我,我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天大亮,一看时间,都上午十点多了。

我心里暗道糟了,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肯定很重规矩,我第一天回家就起来晚了,这大家族人多嘴杂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编排我什么。

可别惹了长辈不高兴。

我连忙起身洗漱换衣服,然后依着记忆,往前堂去拜见长辈。

顾老爷子已经在喝茶了。

我连忙过去问安,一上来就先主动请罪。

“阿爷,孙女不小心睡过点了,没来给阿爷问安,请阿爷责罚。”

顾老爷子摸着胡须,哈哈一笑,赶紧过来扶我起身。

“多大点事!你们年轻人都有年轻人的事情,成天在我面前晃什么晃,让我这老不死的安安静静喝几口茶罢!”

他指着面前的点心,“还没吃早餐吧?先吃两口垫垫肚子,一会就要吃午饭了,别吃太多。今天你阿爹和两个哥哥都抢着做饭呢,都争着想让你尝尝他们的手艺,你只等着吃就是了。”

我应了一声,陪在他身边,拿了块点心慢慢的吃。

老爷子又说道:“咱们家没那些破规矩!家里那几个浑小子都有本事,到了外头,你阿爹和阿叔,都得给你二哥行礼!什么晨昏定省,都是闲的!你阿爹只怕比你起得还晚!”

他又说道:“若若,我知道你也是个有本事的,咱们顾家的孩子,就没有孬的!

你想做什么事,你都放手去做,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去找你哥哥们!咱们家可不会把女孩子关在家里缠足,这不许那不许的!”

我心里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闽城第一大家族,果然与别家不同。

我点点头,“阿爷不怕旁人讲闲话,就最好了。”

老爷子把脸一板:“谁敢说我们家的闲话?外人?佣人?咱们是主子,主子还怕佣人乱嚼舌头么,谁乱说,那就说明他的观念不适合在咱们家继续工作,辞了换个人便是!”

我心里忽然豁然开朗。

自家的家风好,观念开明,自然不怕旁人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