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整个广场就只剩下茶老板夫妇来回踱步的啪嗒声。
“老板,请问喝啥茶呢?”见我坐下,那位卖茶的老太婆赶紧走近问。
“呵呵,我不是老板。您有些啥茶?”我边坐下边回话。
“花毛峰,竹叶青,**,银花,还有苦荞,柠檬,你要哪种?”
“那就来杯素毛峰!”
“二十五号,花茶,素的,一个!”我的话音未落,老太婆便对着广场南边西北角的一个绿色帐篷大喊一声。
“来了!”只听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立马应和,随后,一杯茶、一壶水很快盛上。
立冬后的太阳格外温暖,暖洋洋地照射在空****的广场,风里弥漫着黄叶的木头味。我脱去灰色的外套,露出黑白相间的T恤,将有些泛黄的脖子**在空气里,又将脚从鞋子里拖出来,放在另一个靠背藤椅上,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迷迷糊糊间,我闻到一股烟味,睁眼一看,一缕青烟从北面向我缠绕过来。紧接着走过来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个身着酱红色休闲西装,另一个将白色夹克捞在手上,露出竖格子的圆领黄衬衫。两人边走边猛烈地吸烟,然后在我左边的空位坐下,接着一个接一个打电话,通知某某赶紧赶到广场,研究什么工程事宜。
我并不关心工程的事情,很快又睡着了。当我被一阵刺鼻的鞋油味呛醒的时候,发现我座位旁边的小塑料板凳上,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正忙着擦一双棕色的男式皮鞋。
“擦鞋!老板,擦鞋不?”她见我醒来,马上将目光投向我说。
“不,不擦。”又一个喊我老板的,我只得再次纠正,一阵鞋油的味道随风再次浸入我的鼻孔。我朝北望去,广场中央行走着一对老年夫妇,身旁奔跑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边跑边将咯咯的笑声扔在地上。
半空中,不知啥时候飘着两只风筝,一只黑色的老鹰追着一条长长的五花蛇,在空中舞动。风筝线的尽头拴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者,走着穿花步。
再往远处,原先空****的座位上陆陆续续都坐了人,老太婆忙前忙后地端茶送水,老大爷用一只小推车推着桌椅板凳,还在挨着原先摆好桌椅的地方搭新的座位。桌子前围了三四个人,有的已经开始“斗地主”了,有的还在电话找人,有的在大声地交谈着什么。
“豆花,豆花!要豆花不?”一位挑着塑料桶的中年男人走过我的座位旁,使劲儿吆喝了两声。见我没有反应,正准备快步离开时,却被邻桌的几个青年喊住。只见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七个人,三男四女。两个女的披着红、蓝不同色彩的风衣,腿上都套着黑色、灰色或肉色的丝袜,脚踏矮帮或深筒的皮鞋。三个男青年,一个身着白色短袖T恤,一个身穿齐腰的皮夹克,一个黑T恤外套白风衣,都叼着一根烟。
“来一碗,我早饭都没吃!你们要不?”短袖T恤男大声对卖豆花的吆喝。
“你太优秀了,12点过了还没吃早饭?”红风衣女子不屑地问。
“就是,睡到现在才起来,昨晚喝多了!”
“我也来一碗,中午吃了一碗凉面,还没饱!”是另一个蓝风衣女子的声音。
“好,一共两碗,我要多放辣子!”
“我要多放醋!”
“你就喜欢吃醋!”
…………
“茶来了,注意!”老太婆一手端着四个杯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你慢点啊,太婆,别烫着我!”
“掏耳朵,掏耳朵!”一个身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子走过我的身旁。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不想他前倾的身子很快闪回来问我:“掏不?哥子?”我说不掏,他并不失望地慢慢走开,一边走一边重复着刚才的吆喝,还把手里的一副长长的钢夹子弄得十分响。
我突然有些口渴,中午吃的几块腊肉早已在肚里翻滚开来,赶忙将那杯温茶一饮而尽,拿起粉色的开水瓶将茶杯添满。
《荷塘月色》的音乐声从不远处传来,我循声望去,一群老大妈、老大爷正从东面入口朝西走来。近了,那音乐又换成京剧歌曲《我是中国人》。可能是他们中间有人背着收录机边走边放。当他们走过一排桌椅的时候,卖茶的老太婆凑过去问:“喝茶不?”见人群没有人回应,又问:“喝啥茶?”
“我们自己带了茶,坐你的椅子一会儿,收不收钱?”其中一个人问。
见也没有回音,其中一个人说,就在那边花台去坐坐,歇口气再走。于是十来个老人围着朝西的花台坐下,掏出形形色色的杯子喝起来。
“就坐这里,这儿好晒太阳!”
“这么大的太阳哪个受得了?”
“这儿好,我就想晒晒!我穿得有点儿少。”
“你收太阳过冬是不,女人?”
“这儿可以,等会儿太晒就喊老板把伞支起嘛。”
我正在东瞟西瞧的时候,四五个三四十岁的少妇突然走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喝啥茶?”卖茶的老大爷迎上去问。
“**。你们呢?”
“我要柠檬。”
“我要白开水。”
……
“拿副扑克来,老板。”
“又斗地主?”
“不斗,耍啥?干耍?”
“好,斗,斗!”
少妇们又一阵叽叽喳喳后纷纷脱下外套,露出五颜六色的毛衣和T恤。
“抽签看相,算命卜卦。”一个把头发反梳得油光发亮的五十来岁的男子手里摇着一个竹筒,边走边吆喝。走近了,我见那竹筒里放了几根竹签。他肩上斜挂一个皮包,皮包表面也跟他的头发一样乌黑锃亮。
“算不,兄弟?”我对他一笑,他便止住脚步低头问。我正要回话,却见一只肥壮的斑点狗一下子钻进我的小木桌底下,差点将桌上的茶杯弄翻在地。我赶忙用手按住正在倾倒的木桌,让它出去。却见它径自卧在桌下的一小块阴凉处,直喘粗气,对我的大声吼叫理也不理。我只得抬起头来,再次对那算命的先生笑笑,他很快扭转身体向南而去,一边使劲儿摇着他插着竹签的竹筒,一边粗声吆喝着看相算命的歌谣。
我这才发现耳朵有些吵,再放眼一望,偌大一个广场的南侧,上百张桌椅前聚集了几百个人,就算每个人说一小句话,也足以让广场嘈杂起来。我很想找那个掏耳朵的过来给我掏掏,以便让我勉强可以听清楚他们说些啥,却早不见了他的踪影。我原本计划好的,趁午休没有多少人的时候,到广场享受冬日难得的阳光,却不想依然走入人声鼎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