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那段噩梦, 温以穗自幼便是在锦绣堆中长大的。

骄矜任性,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顾珩轻拾台阶, 立在门外。

往常最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张脸,此时却隐隐失态。

窗外偶有虫鸣落下,顺着花香飘至屋中。

褪去温顺乖巧的外壳, 少女灵动, 一双笑眼落在夜色中, 犹如月光皎洁明亮。

她声音轻轻, 指尖白皙, 掬起一抹柔和月光。

顾珩只能听见女孩最后的那句应承。

“好啊, 我答应你。”

……答应。

温以穗答应陆延什么了?

刚才和助理对话的信心全无。

顾珩一双眸子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挂断电话, 温以穗一跃从窗台上跃下,险些被身后杵着的顾珩吓了一跳。

顾珩眼疾手快揽住一抹细腰, 仔仔细细将人抱上窗台。

动作熟稔,却没有半点僭越之意。

顾珩向来如此,克制、守礼。

温以穗以前还曾笑话他如圣僧一般。

唯一一次动怒, 估计就是那回在温以穗面前。

“你答应他什么了?”

忍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抛出,顾珩手指紧攥住那一抹光洁的脚腕。

温以穗的脚很小,脚踝纤瘦白皙。

顾珩手腕跳动的脉搏贴着温以穗脚腕一侧, 他缓缓松开力道。

再抬头。

男人目光深邃平静,声音低沉, 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脚尖轻踩顾珩掌心,温以穗单手托着下巴, 笑盈盈往前送上一张小脸。

“答应什么好像都和你没关系吧。”

轻巧灵动的手指在窗台上轻点, 温以穗声音极轻。

“反正哥哥也不喜欢我。”

……嘶。

攥着自己脚踝的手指陡然加重力道, 温以穗心跳漏了半拍,冷下眉眼和顾珩对上视线。

那张脸依旧如记忆中淡漠,顾珩嗓音微哑,带着警告之意,沉声提醒。

“穗穗。”

自幼被顾珩看着长大,对方又是这样的性情,说没有惧怕是假的。

温以穗往后收收脚踝,如实告知。

“没什么,他刚问我可不可以先别喜欢别人。”

“……你答应了?”

眼眸低垂,温以穗看不见顾珩眼中的神韵,只能凭声音猜测。

她轻“嗯”了声。

拒绝陆延的告白在先,她不好意思拒绝第二次。

顾珩:“你以前……不会答应的。”

不像温以穗的风格,她以前从不喜欢这种昭告天下的告白。

甚至在陆延微博发送的那一刻,对方就该被温以穗判处死刑,更别提刚刚的要求,完全踩在温以穗的禁区。

顾珩轻哂:“陆延很特殊?”

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顾珩实在不知道对方有哪一点值得温以穗改了规则。

“算是吧。”

温以穗轻轻一笑,无声从窗台跃下,“我遇见他的那一天,刚好和你吵完架。”

万籁俱寂。

窗台上的树影不再摇曳**漾,顾珩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久久未言。

那是他唯一一次气疯了头,脱口而出让温以穗从自家滚出去。

却也给足了他人可趁之机,才让陆延在温以穗心中占据了特殊的地位,连原则都可以舍弃。

千万般错都在自己身上,顾珩薄唇紧抿,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看看还缺什么,明天让人去买。”

“确实有东西要买。”

温以穗驻足转身,随口,”我想给陆延送份礼物,你有什么建议吗?”

……

“昨天我睡觉前真的收拾干净了,这花瓶真不是我摔坏的。”

女佣的声音带了哭腔。

昨夜轮到她值班,明明睡前还好好的,一觉醒来却发现书房的花瓶碎了一地。

女佣大骇,忙不迭为自己喊冤。

价值上亿的花瓶,她就算不吃不喝十辈子也赚不来这钱。

顾珩刚起身,沿途听见哭声,轻飘飘一个眼神扫去,佣人立刻停止抽噎,只红着眼睛。

“和她无关。”顾珩面不改色,从两人身边穿过。

“收拾干净。”

女佣大喜过望:“谢、谢谢顾先生。”

一场闹剧在温以穗清醒前落幕。

昨晚陆延的微博发送后,先前落井下石的广告商又重新找了回来。

不单如此,节目组趁热打铁,提前播送了第二期视频。

视频中,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狡黠又机敏,踩着受伤的脚趾漫步丛林,只为给心上人送上一颗相思红豆。

【太虐了太虐了,什么破红豆居然还要我崽自己去摘,妈妈立刻给你顺丰寄十斤!!】

【卧槽,这真的是临时编舞吗,果然我看上的人不会错。】

【还没看视频先骂一句,李勋给我去死!!!看完回来了,陆延真的好棒,我第一次看综艺看哭了。】

【家人们快去看花絮,导演放出了陆延排练的视频!!原来的编舞也好绝我好爱!!(突然想起来,李勋nmsl!!】

【连看了十遍视频我才想起来,我崽上节目是为了追人啊!!所以温老师到底是什么天仙,居然连陆延都拒绝了!!】

因为陆延那场意外,温以穗后续的拍摄也暂时取消。陆延结束演出后,她就匆匆将人送往医院。

即使有照片不小心流出,也被顾珩第一时间处理干净了。

而此时此刻众人口中神秘的温老师,却只身站在香水店内,对着一众玲琅满目的香水犯难。

过几天即是陆延的生日,那天恰好在录制节目,导演准备给陆延办一场生日会。

自然的,生日礼物必不可少。

温以穗左右为难。

店员贴心上前,询问温以穗是否需要试香。

“小姐你好,这一款是我们店的经典,你如果喜欢的话……”

“哪一款是经典?”

蓦地,门外轻飘飘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声。

林菡提着手包,漫不经心朝温以穗扫过来一眼。

只一瞬,她立刻顿在原地。

林菡双目睁大。

在国外那些日子,林菡不止一次听过他人对温以穗的描述。

说得最多的,便是傅砚的深情。对林菡旧情难忘,连新欢都是照着林菡的模样找。

那时林菡听说,嗤之以鼻,眼里心里只有鄙夷和不屑。

靠着和自己相似的容貌接近傅砚,肯定得不到几分好,长久不了。

温以穗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林菡很是确定。

这种自信在听到傅砚承认自己单身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傅砚果然对自己余情未了,只要自己回头,傅砚必定选择自己。

然而刚刚的那一瞬,却好似一个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她根本不及温以穗半分。

女孩明眸皓齿,巧笑嫣然,一双笑眼弯弯,五官精致漂亮,挑不出半点错,只能感叹上天捏人时的不公,偏生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她。

心口一窒,酸涩和羞愧在胸腔蔓延。

有那么一刻,林菡忽然后悔自己的多嘴。

下意识的,林菡偏头去看,果不其然看见傅砚呆滞的面容。

“……穗、穗穗。”

自从那晚之后,温以穗没和自己再联系半个字,家中的个人物品,也只让陈姨收拾打包过去。

傅砚本来还担心会和温以穗碰上,这段日子都未曾踏足过兰榭梅园,不曾想温以穗连露脸也没有。

陡然在此时此刻看见温以穗,傅砚眉眼掠过几分愕然。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刚店员给温以穗推荐的是男香。

破镜重圆不适合自己和温以穗,脑中千百个想法飘过,却找不到半个借口合适。

店员出现,及时打断三人间奇怪的氛围。

林菡收敛心神:“刚刚她试的是什么,我也要。”

甜柠檬、鼠尾草、天竺葵。

味道香甜,像是林间偷偷采撷的浆果。

林菡在手腕处喷了一喷,踮脚凑到傅砚鼻间。

“喜欢吗?”

从进店开始,傅砚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温以穗身上。

自己好像是提过一句这个牌子的香水不错,温以穗是因为这个来的吗?

心口蓦地涨起一股酸苦,鼓鼓涨涨的。

“傅砚、傅砚?”

第二声几乎是咬牙切齿,林菡扯着傅砚袖口,强迫对方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

傅砚心不在焉:“……嗯,不错。”

视线飘忽,不知不觉又往温以穗那一处。

看的都是同一款香水,店员索性一齐介绍。

“这一款的后调是皮革和肉豆蔻,很特别的香气,先生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试试这一系列的另一款。”

傅砚心神不定:“好,我都喜欢。”

还未试香就说喜欢,显然是在说某个人听。

傅砚和林菡一起来,视线却频频望向温以穗。

店员反应慢了半拍,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那先生需要礼盒包装吗?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这边也接受定制。”

礼盒是定制的手工皮套,吊坠是十二生肖。

温以穗手中捏着的,恰好是自己同一属相。

喉结滚动,傅砚心口情绪溢满,说不清道不明。

温以穗果然是给自己挑的香水。

不敢看自己,估计是伤心过度。

温以穗尚且不知道短短几分钟时间,傅砚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店员热情迎在一旁,等候温以穗的选择:“这款真的很适合,特别是商务场合……”

“……商务?”

温以穗忽的皱眉,“那大学生可以吗……刚毕业不久,会不会太成熟了?”

满心的缱绻惆怅顷刻消失。

傅砚怔怔转过头,错愕布满一整张脸。

刚毕业不久的……男大学生?

温以穗描述得越详细,傅砚脑中某个想法碎得越发厉害。

他喃喃,张了张唇。

他才和温以穗分手多久,温以穗什么时候认识的男大学生,她是在故意气自己的吗?

脑中千万念头飘过,还未来得及询问一二,蓦地却见店长接了电话,匆匆从另一侧跑来。

连声道歉。

“不好意思客人,这款香水刚刚被一位先生先订了,目前无货。”

“没关系。”温以穗不以为意,“我再看看别的。”

店长愁容满面,笑得牵强:“其他的,也卖光了。”

“……卖光了?!”

温以穗还未出声,一旁的林菡先行跳脚。本来就对傅砚不满,现在怒火全发泄在店员身上。

“我们先来的,凭什么不先给我们?谁这么大脸面,一出手就是……”

“是我。”

门外倏地落下一道醇厚嗓音,傅砚猛地一惊,回头一脸的错愕。

“小叔,你怎么在这?”

“谈合作。”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不久这家商场就在自己名下,傅明洲今日是过来视察的,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

在楼上远远看见温以穗的身影,还没进店就先听商场经理提到温以穗的诉求。

傅明洲当即冷下脸。

他不像傅砚脑子空空,立刻想到某个符合人选──

陆延。

那个在赌场被温以穗带走的少年。

嫉妒和怒火瞬间漫上眼角,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先行下了通知,买下所有的香水。

幼稚可笑,完全不是自己的做事风格。

傅明洲却没有让人撤回。

商场经理匆匆致电香水店店长,只当傅明洲对这个牌子情有独钟,别的不敢多想。

店内几人心思各异,本来只是想给陆延买份生日礼物,不想会碰上林菡和傅砚。

还莫名其妙撞上傅明洲。

温以穗双眉紧拢,不再有耐心作陪,提起手包准备走人。

每个进店的顾客都是潜在的大佬,店员眉开眼笑打包的同时,还不忘和温以穗道歉。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从别的地方调货,最慢等一周……”

“不用等了,我都买下了。”傅明洲面无表情,“未来一个月都没有货。”

一个月,陆延的生日早过了。

心态再怎么平和,温以穗的怒火也被挑起,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傅明洲。

不再逗留店内,温以穗甩身而出。

眼前的状况完全出乎意外,傅砚脑中尚未接上正轨,温以穗已然快步离开。

傅明洲随之跟着下楼。

傅砚目瞪口呆,抬脚追了上去。

“小叔,你以后别这样了,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傅砚还以为傅明洲是在为自己出气。

“是我对不起穗穗,她没有……”

“谁说我是为了你。”

匆忙的身影忽然停下,傅明洲转过身,视线淡淡落在傅砚脸上,审视。

傅砚一时语塞:“那你刚刚对穗穗……”

“都分手了还不换称呼?”

傅明洲阴沉着一张脸,冷声打断。

“还有,她是你未来婶婶。”

“下次别喊错。”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