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在拐角处就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妈妈的身影，可院子里不见她的踪迹。有时候，妈妈会在外面修剪树篱上盛开的花朵，像白烛葵、美国石竹、半边莲之类的。但今天，四月中旬午后的阳光轻柔地洒下，绿油油的草坪边上繁花似锦，却不见妈妈的人影。休在人行道上飞奔，约翰跟在他身后。他们连跳两级，冲上了前门的楼梯，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妈妈！”休喊道。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两人站在空****、打过蜡的大厅里，休感觉有些不对劲。起居室的壁炉里没有生火。以往寒冷的日子里，壁炉里闪烁的火光早已成为习惯，在这个刚暖和起来的日子里，房间莫名显得空****、没精打采。休打了个冷战，还好约翰在身边。阳光透过窗户，在有花纹装饰的小地毯上投下一圈红色光晕，光晕闪烁几下后，渐渐黯淡消失。休突然涌起一阵寒意，想起了“另一个时候”的可怕记忆。那红色光晕慢慢变成让人眩晕的黑色。
“怎么了，布朗？”约翰问道，“你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休站立不稳，伸手摸了摸额头。“没事，我们去厨房吧。”
“我不能待太久，只能待一小会儿。”约翰说，“我得去卖这些票，吃完就得赶紧走。”
厨房挂着清新的格子花纹毛巾，摆放着干净的平底锅，是这屋子里最温馨的地方。珐琅漆餐桌上，放着妈妈做好的柠檬派。休像往常一样查看了厨房和派后，回到大厅，仰起头，又朝着楼上喊起来。
“妈妈！妈妈！”
依旧没有回应。
“这是我妈妈做的派。”说着，他很快找来一把刀，切开派，试图驱散心头不断涌起的不安。
“你觉得能直接切开吗，布朗？”
“肯定能，莱尼。”
这个春天，除非偶尔忘记，他们都用姓氏称呼彼此。对休来说，这样既显得成熟，又有一种莫名的豪迈感。在学校里，休最喜欢约翰，约翰比他大两岁。和约翰相比，其他男孩子就像一群笨蛋。约翰是二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头脑聪明，又不盲目听老师的话，还是最出色的运动员。休刚到学校一年，没什么朋友，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自我封闭，内心充满恐惧。
“放学回家，妈妈总会给我准备吃的。”休给约翰——应该说是莱尼——切了一大块派，放在盘子里。
“这派肯定很好吃。”
“派皮是用酥脆的全麦酥饼做的，不是普通派皮。”休说，“做普通派皮太麻烦，我们觉得全麦酥饼正合适。其实，妈妈要是想做，也能做出普通派皮。”
休坐不住，一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边托着派吃。他褐色的头发因为不停地摆弄，变得乱糟糟的，金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坐在桌旁的约翰察觉到休的不安，把晃动的腿交叉起来。
“我真得去卖合唱俱乐部的票了。”
“别着急走，你一下午都有时间。”休害怕空****的屋子，他需要约翰陪着。此刻，他最想听妈妈的声音，确认妈妈就在家里。“妈妈可能在洗澡，”他说，“我再喊一遍。”
第三次呼喊，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我猜，你妈妈可能去看电影、买东西，或者忙别的事了。”
“不可能，”休说，“她会留字条的。每次我放学回家她不在，都会留字条。”
“我们还没找字条呢，”约翰说，“说不定在门垫下面，或者起居室的什么地方。”
休心里一沉。“不会的，她肯定会把字条放在派下面，因为她知道我肯定会先到厨房。”
“也许她接了电话，或者突然想起要做什么事。”
“也许吧，”休说，“我记得她跟爸爸说过，这几天要去买新衣服。”话虽这么说，这一丝希望并没有减轻他的不安。他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最好上楼看看，趁你在，陪我上去找找。”
他站在那里，手握着螺旋楼梯中间的长柱子，楼梯散发着油漆味。他看到楼上浴室的白色门紧闭着，这让他又想起了“另一个时候”的可怕回忆。他的手紧紧握着柱子，脚像被钉住一样，无法挪动。眼前的红色再次变成让人眩晕、厌恶的黑色。休坐了下来。“把头埋在**！”他想起童子军急救课上学到的知识，心里默默命令自己。
“休，”约翰喊道，“休！”
眩晕感渐渐消散，休心里又涌起新的懊恼——莱尼喊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他担心莱尼会觉得自己是个依赖妈妈的胆小鬼，不配再用充满豪迈感的姓氏称呼彼此。等他回到厨房，眩晕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布朗。”约翰喊了他一声，休心中的懊恼顿时消散了。“这屋子里有没有和奶牛有关的东西呀？就是那种白白的、能流动的**，法语里叫‘雷特’，咱们这儿叫‘纯牛奶’。”
休感觉刚才因担心而产生的慌乱减轻了些。“噢，莱尼，原谅我。我怎么全忘了呢？我可真傻！”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又找来两个杯子，“我刚才走神了，心思没在这上面。”
“我明白。”约翰说。过了一会儿，他紧紧盯着休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妈妈？她生病了吗，休？”
休现在明白，约翰直呼他的名字，并非是不尊重，而是因为这个话题太严肃，没办法再像平时那样显得豪迈。和其他朋友相比，他真的很喜欢约翰。此刻，与约翰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他感到格外自在，也莫名地多了些安全感。看着约翰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友情的温暖渐渐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约翰又问了一遍，依旧是平和的语气：“休，你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休知道，除了父亲，他不会向其他任何人倾诉这个问题。哪怕别人问得再委婉，他也从未跟别人谈过自己的妈妈。平日里，他和父亲也只有在做具体事情的时候，才会提到妈妈，比如一起做木工活，或是那两次在森林里打猎，又或是一起做晚饭、洗碗的时候。
“她也不能说完全是生病，”休说，“但我和爸爸确实为她担心了好一阵子。”
约翰问：“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吗？”
休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你听说过我和那个蠢货科雷姆?罗伯茨打架的事吗？我把他那张蠢脸按在碎石路上，当时真恨不得杀了他。这是真的！他至少缠了两天绷带，说不定现在脸上还留着疤呢。我因此被罚每天下午留校，整整一周。要不是帕克斯顿先生把我拉开，我真会把他打死。”
“我听说过这件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杀了他吗？”
一瞬间，约翰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休挺直身子，破皮的、带着男孩子气息的双手紧紧抓住桌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那个混蛋到处跟人说我妈妈在米利奇维尔市，还造谣说我妈妈疯了。”
“真是个无耻之徒！”
休无奈地轻声说：“我妈妈确实在米利奇维尔市，但这并不代表她疯了。”他赶紧补充道，“那个大型州立医院里，有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的楼，也有给普通病人住的地方。妈妈只是暂时生病了。我和爸爸讨论过，我们都觉得米利奇维尔市的医院有最好的医生，她在那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约翰，你是了解我妈妈的，她跟‘疯’这个字根本不沾边。”他又说了一遍，“我得上楼去看看。”
约翰说：“我一直觉得，你妈妈是这个小城里最好的女士之一。”
“你知道吗，妈妈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很忧郁。”
休心中那些隐藏已久的秘密，如同溃烂的伤口，在这一刻被“忏悔”这个词撕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语速很快，带着急迫感，仿佛在寻找那遥不可及的救赎。
“去年，我妈妈以为自己要生小宝宝了。她跟我和爸爸说了这件事。”他自豪地说，“我们都盼着是个女孩，我还负责给她取名字呢。大家都特别高兴。我找出了所有的旧玩具，像电动火车、卡车什么的……我想给她取名叫‘克蕾斯塔’，怎么样？这个女孩的名字有没有让你觉得很美好？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一些漂亮又高雅的东西。”
“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吗？”
即便面对的是约翰，休的耳朵还是红了起来，他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耳朵。“不是的。其实是她长了一种他们叫做‘肿瘤’的东西，这就是我妈妈遇到的事。他们不得不在这儿的医院给她做手术。”他有些局促，声音也低了下来，“然后，她就经历了他们说的‘生命变化’。”这些词对休来说，充满了恐惧。“从那以后，她就变得忧郁了。爸爸说，这对她的神经系统是个很大的打击。很多女士都会这样，表现出来就是忧郁，而且情况越来越糟。”
尽管厨房里没有红色，任何角落都看不到红色的影子，但休还是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另一个时候”。
“有一天，她好像彻底失去了信心，那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光。他又走上楼梯，打开浴室的门，用手挡住眼睛，试图遮挡住那段痛苦的记忆，“她试图伤害自己，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了她。”
约翰跟了上来，轻轻地抚摸着休穿着运动衫的胳膊。
“别太担心。很多人因为情绪低落和忧郁，都得去医院的。这很常见，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我们必须把她送到最好的医院里。”那段漫长而痛苦的记忆，被孤独和阴暗所笼罩，就像永远无法忘却的“另一个时候”一样残忍。究竟过去了多久呢？在医院里，妈妈能四处走动，她总是穿着鞋子。
约翰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派的味道真的很棒。”
“我妈妈是个很棒的厨师。她会做猪肉派、鲑鱼面包，还有牛排、热狗之类的。”
“我真不想吃了就走。”约翰说。
休心里充满了恐惧，他害怕被独自留下，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像是在发出警告。
“别走，”他恳求道，“我们再聊一会儿吧。”
“聊什么呢？”
休知道，有些事情他不能告诉约翰，哪怕是约翰·莱尼也不行。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空****的屋子，以及以前那些悲惨的事情。“我从来没哭过，你哭过吗？”他问约翰。
“我有时候会哭的。”约翰承认。
“我希望在妈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能和你更熟悉一些。以前，我和爸爸几乎每个周六都去打猎。我们会打鹌鹑和鸽子回来吃，我打赌，你肯定会喜欢的。”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星期天，我们会去医院看妈妈。”
约翰说：“卖这些票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多人对高中合唱团俱乐部表演的小歌剧根本不感兴趣。除非他们认识参加表演的人，不然他们宁愿待在家里看精彩的电视节目。很多人买票只是出于公德心。”
“我们很快就能买台电视机了，真的很快。”
“没有电视机我可活不下去。”约翰说。
休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爸爸打算先把医院的欠款付清，毕竟大家都知道，生病治病是最花钱的了。等付完钱，我们就能买电视机了。”
约翰拿起牛奶杯。“斯寇尔，”他说，“这是瑞典语里，喝酒前说的祝酒词，带着美好的祝愿。”
“你知道好多外国词，还懂好几种语言呢。”
“也没多少啦，”约翰坦率地说，“就知道‘卡普特’‘阿迪尤斯’‘斯寇尔’，还有法语课上学的那些，真的不多。”
“那也很厉害了。”休说，觉得自己很机灵，对自己很满意。
刚才一直压抑着的紧张情绪，突然转化为身体的活力。休从廊柱下找出篮球，飞快地跑到后院。他连拍了几下篮球，瞄准爸爸在他生日时安装的篮筐投篮。没投中后，他把球传给了跟过来的约翰。在户外做运动的感觉真好，在大自然中玩耍让休感到轻松。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我的心就像篮球一样。”通常，每当有诗句出现在脑海里，他就会趴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努力捕捉诗句的韵律，舌头在嘴巴一侧来回搅动。妈妈从他身上跨过去时，会叫他雪莱·坡，有时还会轻轻地把脚放在他的屁股上。妈妈一直都很喜欢他写的诗。今天，第二句诗很快就来了，就像变魔法一样。他大声念给约翰听：“‘我的心就像篮球一样，欢欣鼓舞地滚落门廊。’你觉得这句诗作为开头怎么样？”
“听起来有点奇怪，”约翰说完，慌忙改口，“我是说，听起来有点特别，我是说特别。”
休明白约翰为什么换了说法，顿时，打球和写诗的兴致都没了。他抓起球，抱在怀里站在那儿。阳光灿烂的下午，门廊下的紫藤花正开得绚烂，紫色的花朵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清新的微风送来带着阳光味道的花香。天空湛蓝，万里无云，这是春天里第一个温暖的日子。
“我得走了。”约翰说。
“不要！”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你不想再吃一块派吗？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只吃一块派就够了的。”
他拉着约翰走进屋子。“妈妈！”这次，他纯粹是习惯使然才喊了出来，因为他每次进屋都会这么喊。从阳光明媚的户外走进来，他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因为屋里的温度，更是因为他内心的恐慌。
“我妈妈曾经在家里待了一个月，每天下午我放学回来，她都在。她总是在这儿，一直都在。”
他们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切开的柠檬派。对休来说，这个派看起来莫名地有些怪异。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里，出奇的安静让人感到害怕。
“你不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吗？”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电视机。我们家每天七点准时打开电视，不管起居室里有没有人，电视就一直开着，从早到晚，直到我们上床睡觉。电视里有戏剧、小品、搞笑节目，一直播个不停。”
“我们有收音机，还有一台唱片机。”
“但那可没法跟一台好电视机比。有了电视机，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妈妈在不在屋子里。”
休没有回答，他们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空旷。当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扶着螺旋楼梯中间的柱子时，心里难受极了。“你能不能上楼来一下？就一分钟，求你了——”
约翰突然不耐烦地大声说：“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得去卖那些票。对于合唱俱乐部这样的活动，你得有点公德心！”
“就一会儿，楼上有个很重要的东西给你看。”
约翰没问是什么东西，休在脑海里拼命想着，到底说个什么东西才能让约翰上楼。最后，他说：“我正在组装一台高保真音响。你肯定懂很多电子产品方面的知识，我爸爸也在帮我呢。”
但他刚说完就知道，约翰根本不会相信这个谎言。连电视机都没有，谁会去买高保真音响呢？他心里有点恨约翰，就像恨那些你急切需要，却又无法得到满足的人一样。他扳住约翰的肩膀，因为他还有很多话想对约翰说。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特别珍惜咱们之间的友谊。过去这几个月，我不知不觉就和其他人疏远了。”
“没事的，布朗。你不用因为你妈妈在……没必要对她现在待的地方这么敏感。”
约翰伸手握住门把手，休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我还是希望你能上楼待一会儿……”
约翰疑惑地看着他，缓缓问道：“楼上是不是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
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约翰。但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个九月的下午，妈妈究竟做了什么。那场景太可怕、太诡异了，简直就像精神病人干出来的事，完全不像妈妈会做的。尽管他双眼因恐惧瞪得滚圆，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可嘴上还是逞强：“我不害怕。”
“好吧，再见啦。抱歉，我真得走了——既然接了这活儿，就得把它干完。”
约翰关上门，休独自留在空****的屋子里。此刻，什么都无法驱散他内心的恐惧。就算起居室里有一群男孩子在看电视，就算他们正为搞笑节目和玩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安慰。他必须上楼去找妈妈。他从约翰最后那句话里寻找勇气，大声重复：“既然接了这活儿，就得把它干完！”可这些话，没能像给约翰带来果敢和勇气那样，鼓舞到休。在寂静的屋子里，这话听起来怪异又阴森。
他缓缓朝楼上走去，感觉心脏不再像篮球，而是像一面被急促敲击的鼓，咚咚作响。每往上爬一步，鼓声就愈发急促。他脚步踉跄，紧紧抓住楼梯扶手，仿佛在齐膝深的水中艰难跋涉。整个屋子显得古怪又荒诞。当他往下看，楼下摆放着花瓶和新鲜迎春花的桌子，此刻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二楼有面镜子，镜子里的脸把他自己吓了一跳，那模样疯狂极了。他衣服后面印着高中校名的缩写，在镜子的反射下，字母歪歪扭扭，他的嘴巴大张着，活像精神病院里的弱智儿。
他赶紧闭上嘴，看起来好了些。可他还是觉得，楼下的桌子、楼上的沙发——这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此刻都因他的恐惧，变得扭曲，仿佛在不停抖动。他紧紧抓住楼梯右侧那扇紧闭的门，心脏跳动得愈发急促。
他打开浴室门，刹那间，整个下午萦绕心头的恐惧，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个时候”的恐怖场景。妈妈躺在地上，周围满是鲜血，血泊中的妈妈仿佛已经没了气息，被割开的手腕处，鲜血汩汩地流向浴缸，在那里汇聚成一大摊。休扶着门框，努力支撑住身体。过了一会儿，房间的景象逐渐稳定下来，他意识到，这不是“另一个时候”。四月的阳光洒在干净雪白的瓷砖上，眼前只有整洁明亮的浴室和洒满阳光的窗户。他走进卧室，看着空****的**铺着的玫瑰色床单。梳妆台上摆放着妈妈的化妆品……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发生。他整个人扑倒在柔软的玫瑰色床单上，放声大哭起来，试图用眼泪排解内心积压已久的恐惧，驱散那疲惫不堪的感觉。抽泣让他的身体不住颤抖，却也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这几个月来，休从未哭过。在“另一个时候”，当他发现妈妈独自躺在血泊中的屋子时，他没哭，甚至还犯了急救错误——在包扎伤口前，先抬起了妈妈那沾满鲜血的沉重身体。去叫爸爸的时候，他没哭。即便医生建议把妈妈送到米利奇维尔市，即便他和爸爸开车送妈妈去医院，爸爸在回来的路上忍不住落泪，他依旧没哭。那段时间，他和爸爸每天晚上都吃牛排，整整吃了一个月，以至于感觉牛排都要从眼睛、耳朵里冒出来了。后来，他们又改吃热狗，吃到热狗仿佛也从耳朵、眼睛里溢出来。他们陷入食物匮乏的困境，厨房更是一团糟，只有周六请的清洁阿姨来的时候，才稍微好点。在那些孤独的下午，和科雷姆罗·伯茨打架之后，他能感觉到其他男孩子都在对妈妈的事指指点点，可他没哭。
他待在家里，在杂乱的厨房里，吃着费格纽·顿饼干或者巧克力棒。有时，他会去邻居理查德小姐家看电视，理查德小姐是个老姑娘，喜欢看各种适合老姑娘口味的节目。当爸爸因为酗酒吃不下饭，他只能一个人吃饭时，他没哭。甚至在期盼已久的周日，去米利奇维尔市看望妈妈时，两次看到门廊里有个不穿鞋的女士对着自己自言自语，还有个女病人满脸惊恐地想打他，他都没哭。妈妈一开始对他说“别把我留在这儿受罚，让我回家吧”，他听了也没哭。当“生命变化”“发疯”“米利奇维尔市”这些字眼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时，他还是没哭。在那漫长的几个月里，在迟钝、期盼与恐惧交织的紧张情绪下，他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仍趴在玫瑰色的床单上抽泣，床单柔软冰凉，贴着他湿润的脸颊。哭声太大，以至于都没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没听见妈妈的呼唤，也没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妈妈轻抚着他，把脸颊贴在床单上挨着他时，他还在哭泣，甚至双腿紧绷，不停地跺脚。
“怎么啦，宝贝？”妈妈喊着他小时候的小名，“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想把他的脸转过来，他却哭得更厉害了。他故意不转身，想让妈妈着急。直到妈妈最终离开床边，他才转过头看她。妈妈穿了件新衣服，在春日柔和的阳光下，就像蓝色丝绸般亮眼。
“宝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下午的恐惧已经消散，但他没法跟妈妈讲这些。他无法诉说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也没法解释那些让他恐惧、实际上并未发生，却在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去哪儿了？”
“今天天气暖和起来了，我突然想去给自己买些新衣服。”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衣服的事，他脑海里想着“另一个时候”——看到鲜血和恐怖场景的那一刻，怨恨便在心底滋生，他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想着对妈妈的怨恨，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就是妈妈啊。在那些漫长又悲伤的日子里，爱与恨激烈碰撞，还夹杂着深深的内疚。
“我买了两条连衣裙，两条衬裙。你觉得怎么样？”
“我讨厌它们，”休生气地说，“衬裙都露出来了！”
妈妈转了两圈，衬裙看上去确实不太协调。“这裙子的风格就是这样，挺可爱的。”
“我还是不喜欢。”
“我在茶餐厅吃了份三明治，喝了两杯热可可，然后去了孟德尔成衣店。店里漂亮的东西太多了，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就买了这两条连衣裙，还有，休，快看！鞋子！”
妈妈走到床边，打开灯，好让他看清楚。是双平底鞋，蓝色的，鞋头镶着水钻。休一时不知该怎么挑剔。“这鞋看起来更适合晚宴穿，平时上街穿不太合适。”
“我以前从没穿过带颜色的鞋子，一看到这双就喜欢得不行，忍不住就买了。”
妈妈迈着舞步走到窗户边，衬裙在连衣裙下晃动。休渐渐停止了哭泣，可心里还是有些生气。
“我不喜欢这衣服，穿上它，你好像在故意装嫩。我打赌，你都四十岁了吧。”
妈妈停下舞步，静静地站在窗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忧伤。“六月份，我就四十三岁了。”
休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妈妈，心中的愤怒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爱。“妈妈，我不该这么说。”
“买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都一年多没逛过商店了。你说，时间过得多快！”
休无法抗拒妈妈身上散发的悲伤气息，也无法抵挡对妈妈深深的爱，还有妈妈的美丽。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爬起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这连衣裙和衬裙，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他蹲在妈妈面前，摸着那双闪闪发亮的鞋子，“这鞋简直太棒了。”
“我第一眼看到这双鞋，就觉得你会喜欢。”妈妈把他拉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瞧，都给你留下唇印了。”
擦掉唇印前，休想起一句听过的俏皮话：“这说明我魅力大嘛。”
“休，我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哭呢？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家，也没留字条。”
“哎呀，我完全忘了留字条这事儿。”
“还有，整个下午我都觉得……约翰·莱尼来过，可他得去卖合唱俱乐部的票。整个下午我都觉得……”
“觉得什么？到底怎么啦？”
可他还是没法告诉妈妈，自己为什么哭，那些可怕的事，他实在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说了句：“整个下午，我心里都怪别扭的。”
后来，爸爸回家了，叫休跟他去后院。爸爸看起来忧心忡忡，就好像休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可根本没丢什么贵重东西，篮球就放在廊柱后面，那是它平常待的地方。
“儿子，”爸爸说，“有些事，我想跟你讲讲。”
“嗯，什么事？”
“你妈妈说，今天下午你哭了一阵。”爸爸没等他解释，接着说道，“我希望咱们父子俩能坦诚相待。你为什么哭？是学校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因为女孩子？有什么烦心事，都跟爸爸说说。”
休回想起这个下午，感觉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就像倒着看望远镜，一切都变得模糊又怪异。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我莫名其妙有些紧张吧。”
爸爸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十六岁前，不会有人莫名紧张的。你还小，离那时候远着呢。”
“我知道。”
“我从没见过你妈妈这么漂亮，她今天美得让人眼前一亮，比这些年都好看。你发现了吗？”
“衬裙露出来，是现在的新款式。”
“夏天快到了，”爸爸说，“咱们一家三口可以出去野餐。”这话瞬间让休脑海里浮现出美好的画面：金色的溪流、夏日的绿叶，还有充满奇遇的森林。爸爸又说：“我来这儿，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什么事啊？”休问道。
“我就想跟你说，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你表现得特别出色，真的非常棒！”父亲的话里带着一句粗口，仿佛此刻他正和一个成年人平等对话。父亲向来不擅长表扬人，平时对休的成绩单、乱放的东西，总是严格要求。以往，父亲从未这样夸赞过休，也没对他用过这般成人化的语言。休只觉得脸颊发烫，赶忙用冰凉的手摸了摸。
“儿子，我就想让你知道，”父亲摇了摇休的肩膀，“再过一年左右，你肯定会长得比爸爸还高。”说完，父亲很快回屋了，留下休沉浸在这份甜蜜又陌生的赞扬里。
休站在后院里，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四周慢慢暗了下来，紫藤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厨房的灯亮了，他看见母亲正在准备晚饭。休心里明白，那些恐怖的记忆、因爱而生的愤怒、内心的战栗和愧疚，都已离他远去。他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轻易哭了，至少在十六岁之前不会。可此刻，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在晶莹的泪光中，亮着灯的厨房显得格外温馨，充满安全感。现在的休，不再是那个焦虑不安的孩子，没来由地，他感到无比高兴，内心也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