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我去拜访查尔斯顿的几位朋友,他们经营着一家很棒的书店。在我逗留的第一个晚上,他们问我是否读过《走出非洲》,我回答说没有。他们告诉我,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一定要读一读。我却不以为然,回应说自己刚写完小说《心是孤独的猎手》,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读书。当时,我想当然地认为,《走出非洲》是一本关于草原狩猎的书,而我并不想读到那些仅仅为了娱乐而被猎杀的动物。整个周末,朋友们都在向我推荐这本书。星期天我准备离开时,他们悄悄把《走出非洲》放进了我的挎包,什么也没说。
返程途中,丈夫开车,我便有了闲暇时间看书。我翻开第一页:
我的非洲庄园坐落在恩戈山麓,海拔六千英尺。赤道在这片高地北部一百英里处横贯而过。白天,你会感觉自己无比高大,仿佛离太阳很近。清晨和傍晚,空气格外清新宁静;夜晚,寒意却会阵阵袭来。
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海拔高度,造就了这里独一无二的景致。这里的一切并不奢华,却充满质朴之美。这就是非洲——从六千英尺的高地提炼出的纯粹精华。大地色调干枯,如同烧制过的陶器。树木的叶子轻盈而独特,它们的形态与欧洲树木截然不同,不是呈弓形或圆形,而是向水平方向层层伸展。几棵高大的树木孤独地挺立着,宛如高大的棕榈树。它们那高傲而浪漫的姿态,就像扬帆归来的船只。树林边缘的线条优美动人,仿佛整个树林都在微微颤动。扭曲的老荆棘树,光秃秃的枝桠点缀在广袤的草原上。不知名的蒿草散发着阵阵香气,类似麝香草或爱神木的味道。有些地方,香气浓郁得甚至会刺痛喉咙。草原上的花朵,以及原始森林藤蔓上的花朵,都显得柔弱娇艳,仿佛随时都会凋零。只有在雨季来临时,草原上才会绽放出一丛丛硕大而芬芳的百合花。站在这里,视野开阔,目之所及,都散发着伟大、自由和无与伦比的崇高气息。
我们下午早早出发,这本书中充满诗意的文字和真实的情感,让我陶醉其中。甚至天黑后,我还打开车灯,继续阅读。我一直担心这种美好和真实无法持续,但随着一页页翻下去,我越发沉浸其中。读到接近尾声时,我深信伊萨克·迪内森为非洲大陆谱写了一首壮丽的挽歌,这位杰出的作家用文字给读者带来了心灵的净化与升华。她文风的质朴和情感的高贵,让我意识到,这是我一生中读过的最璀璨的书籍之一。
非洲那片广袤大地上,燃烧般炽热的荒漠、神秘的原始丛林,以及连绵起伏的山岭,悄然叩开了我对这片大陆向往的心扉。而伊萨克·迪内森笔下形形色色的角色,从灵动的动物,到当地质朴的农妇、敬业的医生、勇敢的猎狮人,更是让我对非洲的热爱愈发浓烈。因为《走出非洲》这本书,我深深迷上了伊萨克·迪内森。倘若她要骑车穿越一大片玉米地,我定会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她书中的狗、农庄,还有“露露”,都如同我的挚友一般亲切。那些她钟爱的当地人,法什、卡曼特,以及农场里的所有人,我同样满怀喜爱。
我反复品读《走出非洲》,对它爱不释手,以至于作者在我心中成了神交已久的挚友。尽管我从未给她写过信,也未曾渴望去拜访她,但她仿佛一直就在我身边,带着她独有的内敛与沉静,以及那份让我倍感安心的深邃智慧。这本书字里行间都闪耀着她的人性光辉,在那片伟大而沧桑的非洲大陆上,她笔下的人民仿佛成了我的同胞,她描绘的风景也成了我心中的挚爱。
很自然地,我急切想阅读她的其他作品,于是,我翻开了《七个哥特传说》。与《走出非洲》的明快风格截然不同,《七个哥特传说》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每一篇故事都尽显精妙,营造出一种精心雕琢的艺术氛围。从她别具一格、带着古韵的文字风格中,能察觉到作者是在用一门外语进行创作。这些故事带着一种犀利的特质,如同硫黄灼烧般鲜明。每当我身体不适,或是对世界感到沮丧时,我总会翻开《走出非洲》,它总能给予我慰藉,治愈我的心灵,从未让我失望。而当我渴望超脱现实,沉浸在奇幻世界时,我会选择《七个哥特传说》或《冬天的故事》。后来,《最后的传说》也成了我的精神食粮。
大约两年前,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我是学会的一员——给我来信,告知学会已授予伊萨克·迪内森荣誉会员称号,并邀请她前来访问。得知能与她见面,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伊萨克·迪内森在我心中的形象早已根深蒂固,我生怕现实中的她会打破我美好的想象。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参加晚宴。
在鸡尾酒会期间,我碰到学会主席,便鼓起勇气提出一个请求,希望晚宴时能坐在伊萨克·迪内森旁边。让我又惊又喜的是,主席说她也提出想挨着我坐,座位牌都已经按我们的意愿安排好了。主席还问我,该如何称呼她,毕竟她的全名叫卡伦·布里克森—芬内克男爵夫人。我思索片刻后说:“初次见面,我觉得叫‘布里克森’比较合适,我就这么称呼她吧。”之后,我们交流时谈到直呼其名的问题,她亲切地让我喊她谭雅——这是她的英文名。
我曾见过一张她二十岁左右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身材健硕、活力满满,美得动人心弦,身旁伴着一只苏格兰猎鹿犬,站在非洲丛林的树荫下。但在我心中,她的形象一直模糊而美好。当真正见到她时,我发现她身形极为虚弱,尽显老态。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她面色红润,宛如古老教堂里摇曳的烛光,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看到她的脆弱模样,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晚宴上,她发表演讲,我见证了学会前所未有的一幕——演讲结束时,所有会员都起身鼓掌,向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用餐时,她提到想见见玛丽莲·梦露。我曾见过玛丽莲几次,而阿瑟·米勒当时就坐在邻桌。于是,我告诉她,安排这次见面并非难事。能邀请到这位我心中的挚友伊萨克·迪内森,与玛丽莲·梦露和阿瑟·米勒一起到我家中共进午餐,我深感荣幸。
谭雅十分健谈,总能妙语连珠。有着迷人蓝眼睛的玛丽莲,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像聆听传奇故事般,沉浸在谭雅那些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讲述中。谭雅聊起她的朋友贝克莱·科勒和丹尼斯·芬奇—哈顿,言语间满是热忱。她的讲述极具感染力,让听众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根本舍不得打断她,也不愿转换话题。
谭雅饮食颇为独特,只吃牡蛎,只喝香槟。午餐时,我们准备了大量牡蛎,还为食量较大的人准备了特大号蛋奶酥。阿瑟好奇地问她,是哪位医生给她制定了这样独特的食谱。她看着阿瑟,坦率地回答:“医生?医生们对我的食谱都大惊失色。其实只是因为我喜欢香槟,喜欢牡蛎,它们最对我的胃口。”稍后,她又补充道:“不过,要是牡蛎过季了,那几个月我就只能吃芦笋了,想想还挺让人失落的。”阿瑟提到蛋白质相关的话题,谭雅回应道:“这方面我一窍不通,我年纪大了,就吃自己喜欢、又适合自己的东西。”说完,她又沉浸在对非洲朋友的回忆中。
谭雅特别喜欢和非白人相处。我的管家埃达,园丁杰西和山姆,都不是白人。午餐过后,大家载歌载舞,气氛热烈非凡。埃达的朋友带来一台摄影棚用的摄影机,记录下谭雅和玛丽莲、我和阿瑟跳舞的欢乐场景,还有大家围成大圈跳舞的热闹画面。我时常回忆起这一幕,因为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谭雅。作家之间很少写信,我们的交流虽不频繁,却真挚深厚。我生病时,她给我送来花束,还有她在昂斯塔德海岸的照片,以及她心爱的奶牛和狗儿的可爱照片。
去年,我受邀前往英格兰参加切尔滕纳姆大学庆典讲座,便给谭雅写信,询问能否在伦敦相聚。我收到克拉拉的回信,得知她不仅无法来伦敦,甚至连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都很困难。不久后,我从报纸上得知,这位无比耀眼的作家离世了。
在伦敦,塞西尔·比顿给我打来电话,说在谭雅去世前两周,他和她共度了一个下午,并邀请我去喝茶。我来到塞西尔那充满奇思妙想的屋子,起居室的墙壁镶着黑色天鹅绒,墙上挂着碧碧·贝拉尔为塞西尔绘制的大幅橙色肖像画。贝拉尔是我十分喜爱的艺术家,他已去世近十年。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仿佛看到活力依旧的谭雅,优雅地喝着香槟,代替茶水,向听众讲述着那些古老的故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能想象,她一定会喜欢这里的装饰风格。
塞西尔说,谭雅去世前两周,他在丹麦。他给谭雅打电话,告知自己要去西班牙赴约。谭雅听后伤感地说:“塞西尔,看来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这让我很难过。”于是,塞西尔取消了西班牙之行。在他租车前往昂斯塔德海岸前,谭雅又打来电话:“塞西尔,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我不想让我们的友谊以这样令人遗憾的电话告终。”塞西尔回答:“我正动身去昂斯塔德海岸,今天下午就能见到你。”谭雅和司机在房门口迎接他。塞西尔见到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他问谭雅是否饱受病痛折磨,谭雅说药物剂量充足,她已感受不到疼痛。
塞西尔给了我一些谭雅最后的照片副本,照片中的她虽已年迈,却依旧优雅,身旁是她心爱的收藏品、祖先的画像、华丽的枝形吊灯和精美的旧家具。克拉拉后来又给我写信,说谭雅被安葬在她最喜爱的山毛榉树下,就在昂斯塔德海岸的海滩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