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加思兰大手一挥,几个金色铠甲的卫兵连忙把阿吉的尸体挪走。

他说:“我要带你看的不是这个。”

他的语气有点烦躁,好像刚刚被这个死人扫了兴。

他侧过脸看了看百里颜:“这边,我保证,你会很惊喜。”

百里颜还震惊于刚才那一幕,现在只觉得浑身发颤,怔怔地跟着他走。

眼前开阔的黄沙地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面青色的高墙。

百里颜抬头看去,只觉得心脏骤停。

这青色的砖块,长、宽、厚薄,百里颜都清清楚楚,还有那座挑空的角楼,特殊制造城门……

这……这是我的城墙,我的城!

“怎么可能?!”她高呼。

这城墙独一无二,举世无双,但明明已经被霍拓的巨弩摧毁了。

锲加思兰悄然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颤抖的肩头。

低头在她耳边说:“我帮你修好了,喜欢吗?”

她厉声狂怒:“你是在开玩笑吗?!多少人死在这座城里!你把它当什么?!”

他眉头微蹙,面露些许愠色:“不喜欢吗?”

百里颜已经出离愤怒,表情抽搐起来:“喜欢……?”

他眉头展开,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说着,他一展衣袍,拥住她,轻踏墙面,飞身而上。

他带着她,落到了高墙之上。

双脚落定的瞬间,百里颜真希望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眼前一片绿意盎然。

城池周围,百步之内,茫茫一片绿野繁花。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说过的,这里的花会为你一直开下去。”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他笑得眉目舒朗,满是欢喜。

她面无表情,喉头哽住,一腔怒气好像渐渐被寒风凝成冰块。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疯子。

只听他娓娓说道:“这个天气要让花开可不容易哦,我想了很多办法,要在绿草根部铺上棉絮,晚上用皮毛罩起来,白天又日头的时候才打开……”

他述说着他的努力,好像他是在精心打理一座花圃。

但这花圃里埋葬了多少条性命,流过多少血泪?

那时霍拓的五千铁骑踏上这片绿野,花瓣飞溅,洋洋洒洒、飘飘洋洋地落下,落进成河的鲜血中。

现在这些茁壮的花草都是喝了那人血长成的。

百里颜看着他的眸子,他喜悦的眼神慢慢变得深邃,越来越深,深不见底。

她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惊悚。

锲加思兰的每个动作、每个神情,好像都在提醒着她。

这座城,是你逃不出的牢笼。

哪怕你飞到天边,我都能把你抓回来,这里的高墙、绿野,就是你终身的坟墓……

他笑起来,轻声问:“喜欢吗?”

她注视他弯弯的眉眼。

锲加思兰,你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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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睛却死死盯着他。

现在她只身一人,没有后援,没有武器,离潼萧关还有数百里之遥。

而锲加思兰手握重兵,自己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

云姬姐姐……她会想到我被绑到了这里吗?

邓衡……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百里颜手握得越来越紧,寒风凄厉,掌心却尽是汗水。

她忽然眼前一闪。

邓衡,他在这座城里筹划了十二年,谋划在敌军之中取上将性命……

他的地下通道!

百里颜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

她脑中风起云涌,好似一阵劲风吹去了她眼前的迷雾。迷雾散尽,地下通道的路线在她脑中徐徐展开,错综复杂的小道通往城中的每一处。

她可以利用通道,在夜深人静之时,通到他的住处,杀了他,再从地下河逃出去。

此计,可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仍然装出一副惊讶失措,略带茫然的表情。

在他起疑之前,先稳住他。

她朱唇微启:“我有些冷……我想回里面去。”

他靠近她身前,拥起她的身子:“我带你回毡房。”

她闪身躲开,虽然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惹恼他,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退了开去。

他浓眉微蹙。

她慌忙说:“我、我想回原先的阁楼住。”

“好啊。”他欣然说道。

她有些诧异,她原想用什么借口能回原先的住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回阁楼的路,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来来回回走了上百遍,她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她几乎是奔跑着去的。

锲加思兰跟在她身后,似笑非笑。

沿路的陈设没有一点变化,兵营、哨塔、兵器架……竟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心中越来越恐惧。

因为在霍拓攻进城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毁坏了,但现在,全部修复如初,好像时光倒流一样。

她来不及停顿,直接跑回阁楼。

打开门的瞬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是熟悉的陈设,什么都没有变。

她站在房中,背对着他,眼神快速扫过房中的一切。

桌上放着自己亲手做的城墙模型,床榻边的暗门上,还留着黄公子的抓痕。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恰当的时机,趁他熟睡时,从暗道通到他附近……

“颜,你休息吧。”他在她身后轻轻地说。

他的语气悠远又轻柔。

“谢谢。”她装出镇定的语气,却怕他发觉自己的神情有异,所以还是背对着他。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退后,房门动了动,传来吱呀的声响。

她期待听到房门合缝的声响,顿了两秒,咔嗒声却没有传来。

她缓缓回身。

只见房门留着一条缝,锲加思兰站在门外,从缝中透着他的半张脸。

他断眉挑起,轻飘飘地说道:“忘了告诉你,你房里有个暗门,门后有密道,我担心你休息不好,密道已经帮你堵上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房门遮去了大半的光线,他的脸显得愈加阴森。

他笑着说:“颜,睡个好觉。”

咔嗒一声,他合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她冲向了那道暗门。

百里颜整个人趴在暗门上,声嘶力竭地狂拍着。

“打开!打开啊!”

暗门纹丝不动,上面陈旧斑驳的痕迹一如往常,但她知道,暗道已经不在了。

因为她双拳锤到墙上的声音变了。

原本是空空的回声,现在已是沉闷的声响。

这扇墙之后的空间被填满了。

锲加思兰既然发现了这一处暗门,必然知道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存在。

百里颜倚着墙壁,瘫倒在地上。

许久许久,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夜色。

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半开的窗扇。

曾有一个人,银发血瞳,风姿翩然,倚在那片窗前,悄然为她打开那道暗门,门后的空间漆黑无光,但那空间的尽头是无垠的山河。

夜晚的风,愈加寒凉。

百里颜倚在邓衡曾经倚着的地方,愣愣地望向窗外。

星辰在闪烁。

映在她的眸子中,她伸手想去触摸那边自由自在的天空。

她的手臂纤弱苍白。

忽然,她的睫毛扇动,眸子亮了起来。

那只镯子!那只装着剧毒药丸的镯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