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在心急火燎地筹借商款时,张荫桓正作为特使,前往英国,参加英国女王即位六十周年庆典。虽然身在国外,但张荫桓也没忘记借款事宜,他给国内寄来奏折,否定了李鸿章向洋人筹借商款的主张,并对李鸿章的办事方法和办事能力都隐隐提出了质疑。
奏折先送到总署,因为内容敏感,总署本不打算送呈御览,但由于恭亲王奕?的坚持,还是呈送给了光绪。这对李鸿章而言,是一个重大打击,想到自己本已受到皇帝厌弃,过去曾大力提拔的门生故吏,如今还不顾情面给皇帝上这样的奏折,真有雪上加霜、腹背受敌之感。
至此,李鸿章联系的商谈更加艰难。不久,张荫桓回国,他立即直接插手借款事宜,称李鸿章的做法只会导致“声名扫地”而没有任何结果,主张仍通过英国公使向英国借款。
张荫桓的主张得到了翁同龢的支持。在筹借商款已经无望的情况下,面对政治对手近乎压迫式的打法,李鸿章不得不做出反击,掉回头重新向俄国求贷。俄国见有机可乘,提出了颇为苛刻的条件。俄国的借款条件传出后,震惊英国朝野,英国公使窦纳乐奉命来到总署,提出了比俄国更为苛刻的借款条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俄、法获悉英国的借款条件后,立即表示强烈抗议。俄国驻华公使格尔思甚至出语恐吓清廷,声称“若中国不借俄款而借英款”,“必问罪”。
本来说还是照第一、二期那样,跟英国或者俄国借款,没想到英俄两国居然借端要挟,争执不下。总署打算向英俄各借一半,但英俄又都不同意。总理衙门诸大臣被弄得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为摆脱困境,张荫桓提出干脆两不相借,对英俄一个都不得罪的主张,获得了翁同龢、敬信等人的赞同。
都不借,那怎么还款?恰好此时有人上奏,建议以发行公债的方式,在国内自筹资金。户部奉旨连日展开讨论,决定按此法施行,为此发行了总额为一亿两的“昭信股票”。“昭信股票”由张荫桓亲自命名,意为昭示政府信用,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由于清廷在民众中早已失去威信,致使认购者寥寥,即使后来通过硬性摊派,也只搜刮到一千万两。
眼看还款期限将近,清廷只好再举外债。因为张荫桓倾向英国借款,故而清廷决定以延续第二期借款的名义,与英、德两国签订借款合同(“英德续借款”)。本来翁同龢还顾虑俄国会像原来一样,表示不满乃至强烈抗议,殊不知俄国正欲强租旅顺、大连,为了缓解由此带来的国际压力,已不再纠结于此了。
在翁同龢、张荫桓、敬信等联系英、德借款时,李鸿章尚在四处奔走,进行比较权衡。众人认为俄国的借贷条件苛刻,他就又去找法国谈,在法国表示愿意提供借款后,李鸿章赶紧在第一时间致信同龢。翁同龢的答复是十天后再议,并最终告知他户部与英、德的借款合同已经拟好,不能再变了。
商贷说不行,要重找英、俄,明明英国的借贷条件比俄国更苛刻,又偏偏选的还是英国。李鸿章空忙了一年多,面对这一令人无语的结果,难抑愤怒和失落,以至于早已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出现了少有的失态。张荫桓看在眼里,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傅相(李鸿章)以借款有成,甚怒,既嗔子斋(敬信),复嗔余(张荫桓)。”
又过了三天,要与英、德正式签约借款合同。张荫桓不无报复之意地向李鸿章发出一同前去的邀请,出乎意料的是,李鸿章“欣然”同意。
在云淡风轻背后,其实满满的都是当事者对现实的惆怅和无奈。李鸿章事后对盛宣怀的感慨,也正好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欣然”同意:“此事政府毫不留心,不知道要多方权衡,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可能中途停止,也只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