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匿名信状告宋怡心的黑手是齐晓民。
齐晓民一直感觉宋怡心对他来说是一个威胁。
齐晓民和宋怡心同带奥赛班,决定了两人处在同一竞技场。既然是竞争,迟早要分出高下来,齐晓民是全国模范教师,无论如何不能输给宋怡心!按照齐晓民的想法,奥赛班是重点大学预备班,带这样的班说明学校领导和家长对你的信任,三年下来,是不是辜负了领导和家长的重托,关键要看高考成绩。所以,齐晓民认为奥赛班学生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奔高考去。别的都是软的,唯有三年后的高考成绩是硬的。接上高一年级奥赛班,他按照以往的做法,明确告诉学生:“对于编到高一(1)班的全体同学,我不是你们心目中一般意义上的班主任。不是班主任是什么呢?简单些说,第一年,我是警察,我要牢牢看着你们每个人,让你们明确目标,然后中规中矩,老老实实成为学习机器,成为眼睛只盯着高考的怪物;第二年,我是马车夫,手里高扬着鞭子,看见哪个拉套的马儿没有用尽全力,就会狠狠抽他一鞭子,不允许任何人懈怠;第三年,对于你们来说,我就是一个魔鬼,谁要是不豁出命来朝着既定目标奋进,我会吃了他!”听了老师这番话,个别学生低下头“嗤嗤嗤”笑,齐晓民大声呵斥:“别笑!我说到做到。谁要是觉得遇到我倒霉,你可以提出转到别的班级去,我绝不阻拦。凡是留在这个班的,都必须听我的。高考是硬道理,分数是硬道理,别的都是闲的。”
齐晓民言行一致,他的班级管理的确很严苛,自己不辞辛劳,总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几乎不给学生任何自由,包括思想上的自由。根据以往的经验,学生不听招呼都是老师惯出来的,一开始死死压住,往后就不会有人造反,否则一旦有压不住的苗头,这种盯死看牢的带班方法也许是最不管用的。可是,在新高一,他偏偏遇上和宋怡心搭档,这个女老师与众不同,总是别出心裁,和他形成竞争与对照。这才一个学期不到,齐晓民已经被女同事比照得黯然失色!举个例子,宋怡心班里出现了白血病患者,她竟然拿得病学生大做文章,发起爱心捐款活动,自己稍有疏失,竟然在全校师生面前丢大了人。那天学校领导在台上公布各班捐款的数字,他所带班级被弄得抬不起头来,地上要是有个洞,估计本班学生都会抢着往地底下钻。最可怕的是,齐晓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他当班主任的(1)班,学生对宋怡心的崇敬远远胜过对他!这该怎么解释?宋怡心只不过给(1)班带数学课,总没有你当班主任的与学生接触得多,也不能说宋怡心故意策动,人家无非正常上课,是个尽职尽责的科任老师而已。往深处想一想,宋怡心征服学生的心靠人格魅力。人格魅力呀,那就是说,你齐晓民从人格上比不过她,这样输,输在根本上,恐怕连转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说仅仅比工作,比在学生中的威信,宋怡心造成的影响倒也不足虑,只要将来高考成绩不输给她,别的都不算什么。况且较量刚刚开始,还有几年时间呢,鹿死谁手不好说。问题在于齐晓民有软肋,他除了正常上课带班,课余时间搞家教规模很大,收益很多。这件事本来没什么,靠劳动换几个人民的币,只要不明显影响工作就成,偏偏宋怡心不靠家教挣钱,精力都放到了奥赛班工作上,长此以往,自己恐怕真要输。况且学校领导反对规模化家教,弄不好哪天他们认真一查,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需要想想办法,把宋怡心也拉进来,不能让她永远保持正人君子貌,能把水搅浑也行。
怎么搞?写匿名信嘛。过去说“八分钱,查半年”,害不死你也能咯影死你。现在匿名信能用电脑写,打印,别人没法辨认字迹,发送起来方便,邮资也贵不到哪儿去。况且宋怡心的确在搞课外辅导,弄得门庭若市,比我家里更热闹,这就有事实基础嘛。还有她经常上门给贫困学生惠明秀作辅导,要不是为了钱,怎么那么起劲儿?要是这封匿名信能掀起波澜,上级出面查一查宋怡心做家教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起码证明宋怡心这样假清高的人也在做家教,大家彼此彼此,我齐晓民辅导学生挣几个钱就会不再引人注目。这是齐晓民的如意算盘。
正是由于齐晓民的匿名信,学校组织力量对宋怡心进行了一番调查。让齐晓民没有想到,经过调查,不但没有查出宋怡心任何问题,反而查出了她的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迹,恰恰证明了宋怡心的高尚和无私!阮克刚把宋怡心辅导学生不收费,义务为惠家兄妹提供辅导、资助惠明秀学杂费的事情在全校大会上讲了,把宋怡心夸得跟一朵花似的,号召全校师生学习她的崇高品德。阮克刚讲得动情,泪光闪闪,弄得全校师生都十分感动。
在教职工大会上,阮克刚讲话更情绪化:“不知道哪个混帐竟然写匿名信告宋怡心同志,说她做家教为了收费,说她到惠明秀家挣钱很‘贪婪’。我估计写匿名信的就是在座的某一位,这样的小人你敢站出来吗?要是查出这封匿名信是谁写的,我非让他在市一中成为臭狗屎,除非我阮克刚不当校长!”
阮克刚义愤填膺的话听得齐晓民后脊梁直冒冷汗。
市一中领导在大会上表扬宋怡心,对纯粹以盈利为目的的家教行为意外地起到了遏制作用。知识分子毕竟都有廉耻感,和宋怡心比,许多做家教的老师有了羞耻心,开始把辅导任课班级的学生看成应尽的责任,不再收费,即使辅导别班和外校的学生,对于家境困难的孩子也免费,要么降低收费标准。了解到这种情况,阮克刚感叹说:“过去有句话,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现在看还是这样。”
写匿名信想要败坏宋怡心,结果适得其反,齐晓民感受到很大压力。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写匿名信告黑状恐难长期隐瞒,万一哪天暴露了,且不说阮克刚他们会不会采取组织行为,哪怕只是让全校师生指脊梁骨也受不了啊!在校园里穿过人群,齐晓民往往感觉锋芒在背,浑身上下不自在。阮克刚有定期到教职工办公室走一走的习惯,有一次他来到物理组,恰好别人都出去了,齐晓民一人在。阮校长问他:“写匿名信告宋怡心的是什么人哪?老齐你说说,咱学校怎么会有这种卑鄙小人?”听上去,校长像故意敲山震虎,弄得齐晓民脸上红一阵儿紫一阵儿,小声说:“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人……”
齐晓民更大的压力来自他的学生。奥赛班学生都知道了宋老师课外辅导不收费,还资助家庭困难同学,自然而然对宋老师崇敬有加。由家长出钱在齐晓民那里补课的学生对齐老师的鄙夷在所难免,因为有比较才有鉴别,尤其本人不自愿,被齐晓民胁迫着交钱补课的学生,见到他翻白眼吐唾沫,表达对老师的不屑和不满。(1)班的学生悄声议论:“(2)班同学真幸运,遇上宋老师这么好的班主任!”言下之意他们的班主任不好。这股情绪无形中蔓延扩大,齐晓民逐渐感受到学生对他的抵制。尽管警察式盯死看牢的班级管理方式让学生敢怒不敢言,但消极、拖延、暗中捣乱,甚至故意损毁公物等行为不断向齐晓民传达信息:你作为班主任不受欢迎!
齐晓民如同坐到了火山口,感觉很不美妙。
有一天,齐晓民上第一节课,他走进教室,班长按惯例喊“起立”,很多学生却七扭八歪懒洋洋不想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好”显得有气无力。原来,课前上早操,他们班队列不整齐,让体育老师处罚,在操场上多跑了好几圈,学生都累了。齐晓民因为头天晚上家教任务繁重,这节课没有事先备好,早操时间在办公室翻阅资料,不知道班集体受罚,以为学生故意和他捣乱,于是大发雷霆:“你们什么意思?课前起立向老师致敬,起码的常规行为也不会?有些人懒洋洋不往起站,对我有意见吗?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儿,我感觉咱班有些同学故意和老师过不去。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消极抵制算什么?谁惯出来这样的毛病?奥赛班学生有什么了不起?谁要是觉得了不起,高一(1)班放不下你,也可以申请转到别的班级去嘛。想进(1)班的学生多得是……”
老师无端发脾气,全班学生面面相觑,有的忿忿然,个别胆子大的站起来顶撞:“老师,我要是申请转到(2)班,您能给办不?”“齐老师,上早操咱班被罚惨了,您进教室我们气儿还喘不过来呢!”
齐晓民不理会学生的解释或顶撞,继续发无名火:“反正快放寒假了,大不了下学期我不带这个班了。你们看谁好让谁来教你们,宋老师好让她把两个班都带上,我看她有三头六臂!”
齐晓民这么一说,学生当中宋怡心的粉丝甚为反感,在下面跺着脚起哄:“嗷嗷嗷嗷,齐老师不带我们班了!”“嗷嗷嗷嗷,换成宋老师更好!”
齐晓民让学生气得脸都白了,恰好有一男生迟到,站在教室外面喊“报告”。齐晓民打开门,学生正要到座位上去,他大喝一声:“站住!站到讲台上去。”男生想要辩解,齐晓民呵斥:“我不听你讲理由,奥赛班学生迟到早退,像什么话,站下!”
然后,齐晓民牺牲了整整一节课与学生为难,东拉西扯训斥得没完没了。这种情绪化的“管教”效果只能是负面的,学生不敢公开起哄,但情绪上越来越对立,对齐老师怒目相向。被罚站的男生尤其义愤,两只拳头攥得格巴格巴响。
一直到宋怡心来了,准备上第二节数学课,齐晓民还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上课铃响了,宋怡心不能不走进教室,她很温和地劝阻:“齐老师,您犯不上跟孩子们怄气。”然后转而对学生说:“你们难道听不出来?齐老师感冒了,带病来上课,你们还不听老师的话?”全班学生突然一下子懂得了服从,齐刷刷坐正,眼睛里充溢着对宋老师的崇敬。齐晓民心里很不是滋味,摇摇头,意犹未尽地离去。
宋怡心说:“需要上厕所的同学快去快回,不能耽误上课。”于是少数同学急匆匆出去了,宋怡心让被罚的男生回座位,那孩子很委屈,赌气说:“我就在这儿站一天,站到齐晓民认为我应该坐下为止!”宋怡心批评说:“你是学生,怎么能和老师赌气?说说,有什么委屈?我去向齐老师解释。”男生“哇”一声哭了。后来宋怡心了解到,这个男孩上学路上坐公交车,有一老人在他身边突然晕倒,孩子送老人去医院抢救,直到家属来了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