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辈子只能死一次,可我的祖母,却死过好几回。

祖母第一次和死亡有了关联,是在十五岁的时候。

彼时,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没长成的祖母,被祖父用两担小麦从隔壁村子里换了过来。

至于嫁娶有没有鞭炮,有没有彩礼,有没有人来祝贺,时间已久,祖母不说,我们无从得知,但我能想象到,一个来不及成熟的女孩子,告别故土的时候,心里有多少悲凉。

披上盖头的瞬间,就意味着和童年告别,和父母告别,和村庄告别,成了别的村庄的人。一个旧时代的乡下女孩子,还来不及学会表达爱,就被生活拽进无底深渊,她只能一个人琢磨、跋涉,努力不让生活淹没。

祖父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关于他成长的细节,由于少年丧母,两岁的时候,曾祖父抱着他去葬曾祖母,结果他硬是把曾祖父的**吸出血来。这一口血,似乎寓意了祖父童年的悲凉,也让祖父的性格从此硬朗起来。

硬朗的祖父,娶了祖母之后,内心因失恃而消失的某些东西,被祖母唤醒。因此,他们举案齐眉,他们从头开始,荫蒙子嗣,在乡下传了一段佳话。因为祖母的名声太好,那些年经历过多少坎坷和辛酸,就成了被忽略的部分,我们问祖母,祖母也只字不提。而说到起初嫁到我家的情形,她只是感叹,感叹现在的好日子被一个来不及认识这个世界的人错过。

这个人,就是我早夭的大伯,祖母的第一个孩子。饥馑年代,死一个人,亲人们都没有力气为他哭泣,更不用说一个还来不及认识亲人的早夭者。

没有婆婆的照顾,没有娘家人的问候,初为人母的祖母,看着孩子逐渐冰凉,看着孩子被白布包裹,看着孩子被人抱走,她泪水横流。可是泪水能有什么用呢,死去的孩子不会因为悲伤而重生,内心接近崩溃的祖母,选择用死来跟随。于是,在一个寂静的傍晚,还在月子里的祖母,就把一根绳子甩到了房檐下,三寸金莲蹬开板凳的声音,惊动了祖父,一场还没来得及的死亡,就这样被拦了下来。

随后的日子,大家小心翼翼,只字不提孩子,也不许别人家的孩子进门,似乎把死亡这件事隔绝到四合院外,就能让祖母从孩子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事实上,她确实走出来了,柔弱的心,也从此坚硬了些,也只有这样,才能抵抗扑面而来的生活和灾难。

祖母第二次和死亡正面相对,是三十年前,和这次死亡有关的细节,因为被我目睹,所以记忆深刻。

一个和别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的下午,祖母打扫完四合院,去厨房揉好晚上要吃的面,让它醒在面盆里就去纳鞋垫,差不多纳到第四十九针的时候,起身给门口那头骡子添草。

骡子看上去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祖母靠近,它温顺得连蹄子都不挪动一下,更不要说打个响鼻吓唬人。祖母拿了背篼,从草房子里装来一背篼碎苜蓿草。背篼被从底部抬起来,碎草倾泻而下,骡子槽里泛起尘埃,这画面如果被镜头锁定,或者恰好被路过的画家看到画下来,一定是极美的。

可是,就在瞬间,画面变得血腥不堪。温顺的骡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向祖母逼近,它那两排大板牙,没有朝碎苜蓿草啃下去,而是冲着我的祖母就是一口。那一口,准确地啃在了祖母的下巴上。血,一下子就把那个下午染红了。

或许是疼痛来得过于迅疾,面对如此的疼痛,祖母并没有喊出来,她瘦小的身体背靠着院墙,三寸金莲已经没办法让她稳当站立。摇摇晃晃的祖母被发现时,血已经凝结。

祖父和几个叔伯从地里回来,发现倒在地上的祖母,赶紧叫来赤脚大夫。他一把脉,双眉紧皱,就差说准备后事的话。

祖父的旱烟锅一锅接着一锅,叔伯们把骡子打得半死,骡子嗷嗷叫,几个姑姑已经急得快哭了,我站在屋檐下,等着祖母醒来的消息。

赤脚医生说祖母命大,活下来了。这哪里是命大啊,人世间还有那么多苦等着祖母去受,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躲过呢。

后来,赤脚医生使了很大劲,也只能把残缺的下巴缝合了,接下来的好多天里,祖母依然昏迷,感觉她睡了几天几夜。

夏收时间,庄稼比一个人还重要,祖父带着几个儿子继续收割庄稼,三个姑姑留在家里伺候祖母。那头骡子卖掉的当天晚上,祖母醒来了,卖骡子并不是出于愤怒,是祖父怕祖母没有希望了,准备用卖骡子的钱给她办后事。

这笔钱最终省了下来。

我给祖母拍过很多照片,每一张照片上,她的表情几乎都很相似,我试图找到一个词去描述这种表情,什么宠辱不惊,什么慈祥,什么菩萨心肠,都被一一否定。

照片中,祖母布满褶皱的面孔上,最深的一条是伤疤,它们横呈在下颌部位,一张嘴就随着下颌移动,好像在说着什么。

后来,再说起这段往事,祖母只是一笑,或许因为死过一回,她对活着更加珍视。

母亲出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祖母就开始承担养育我们几个的任务。

分家后一直住在三婶家的祖母,先是让三婶做饭多加几把面,到了饭点,我们几个过去,围坐在三婶家的炕桌上,三婶对我们很好,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总是怯怯的,看上去就知道这是几个没有妈的孩子。

祖母生怕我们被怠慢,索性暂时住进了我家,用母亲做饭的厨房和餐具,给我们做饭。我们坐在自己家的炕桌周围,看着饭冒出来的热气,都不动筷子,都低声啜泣。

祖母就骂我们,说不吃饭不怕饿死。后来,我们就抱作一团,放声哭起来。那时候,我觉得,母亲一定会回来,我们哭是因为想她,担心她。而祖母肯定早就知道,母亲这一回是回不来了,送去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软塌塌的,人到这个时候,就剩下死这一条路了,她是可怜我们几个这么小就没有了妈。

母亲从县城的医院被送回来的时候,祖母在我们家厨房里,她听见一大群人抬着母亲进门,手一滑,一只碗就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临终前,没有做任何交代,她也做不了交代,氧气管封住了她的嘴,她只能用两行眼泪向所有来送她的人告别。那时候,我年龄小,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不舍,什么痛苦,就觉得我母亲成这样了,我应该哭,就使劲哭,我一哭,大家就跟着哭了。

哭得最凶的是我的父亲,然后是祖母,最后才是我。父亲近乎是在咆哮,一头狮子一样,被人死死抱住。祖母拍打着土炕,说着老天爷,咋不让我死了换她活着,让我死了换她活着吧。

下葬那天早晨,按照乡俗,祖母被留在家里守着,可是我们已经走到半路,她却撵了上来,我们已经哭得很伤心了,看到她挪动着三寸金莲,急跟在送丧的队伍后面,大家就哭得更加厉害。

仿佛哭声再大点,母亲就能苏醒似的。

棺材落土的那一瞬,我们的哭,达到了最为悲伤的境地。

谁都知道,只要土落在棺材上,我们就永远阴阳相隔了。祖母重复着那句话,老天爷,你让我去死换她活着吧!有那么一刻,我竟然想着,如果老年的奶奶,能换回年轻的母亲,该多好啊,我们就不用这么悲伤了,村里那么多孩子没有奶奶,他们照样好好的,可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就可怜了。

现在,我就成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多希望时光倒退啊,倒退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天,我们一定好好保护母亲,不让她出事。

可一切真实得没有余地,我们一铁锹一铁锹把母亲种在地里,这是我们种下的最悲伤的种子。

母亲的头七过了,祖母就和祖父一起正式搬到了我们家。

她住在母亲住过的土房子里,用着母亲留下来的农具和家具,做着母亲为我们做过的事情。她一边做着我的祖母,一边又扮演着我生活上的母亲。

可是,她哪像我的母亲啊。我母亲烙的饼子黄澄澄,一口下去不光果腹,还让人回味无穷;可祖母烙的饼子,只有饼子的样子,它们出锅后很快就变得坚硬,我宁可饿着也不去吃。

母亲从地里回来,会给我们掐鲜嫩的苜蓿芽,然后拌凉菜,再蒸一锅馒头,热馒头就苜蓿菜,那简直是人间美味;可祖母,上午土豆面片,下午土豆面疙瘩,没一顿能离开土豆,没一顿不是面。

我的胃,都快忘记母亲的手艺了,于是,我以饿肚子来抵触她,来反对她。祖母看出来我的心思,开始换着法做饭,可是乡下就那点食材,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啊。看着祖母笨拙地在厨房挪动,我的心就软了,胃也开始重新熟悉她的手艺。

到了叛逆期的时候,我无处发泄的淤积在心里的压力,终于在祖母身上爆发了。我已经记不清因为什么事触发了祖孙两人之间的战争,我只记得场面很大,我和祖母对峙着,我用哭声抵抗着她,她手执笤帚站在我对面。后来,她并没有落下笤帚,我知道她虽愤怒,却用了最温柔的处置方式,我蹲在地上哭,喊着要母亲,不要她。

她也哭,说,让我死了算了,这个家待不下去。

这句话把我镇住了,我已经死了一个母亲,祖母不能再死,要不然我就彻底没有人管了。

那晚,我是抽泣着入睡的。祖母也是。母亲死后,我们一家人对母亲和死只字不提,似乎一说到它们,就会再经历一次大悲伤一样。祖母更是小心翼翼,要压制自己内心的痛苦,还要照顾我们,蜷缩在土炕上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觉出自己的幼稚了,祖母用余下的人生,弥补着死亡带给我们的创伤。

活到七十四岁的时候,祖母就说,自己早就该死了,没想到一转眼就熬到了八十三岁。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自己去。阎罗王啊,不着急,祖母也不着急,日子还长,慢慢走。

祖母活到八十岁的时候,我们家早就走出了母亲去世的阴影,甚至也顺利地度过祖父去世的悲伤,日子按照它自己设置好的轨道行进着。可这时候,祖母说活着是受罪。

我们问她,受啥罪?她说受活死人罪。可不是,这几年,我们都在城市里生活,把祖母一个人扔在乡下,她守着偌大的四合院,孤苦伶仃。

祖母生性软弱,这辈子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不愉快,即便是和三个儿媳妇相处,她也贤惠、隐忍,且有长辈的样子,到现在两个婶婶也没有任何怨言。祖母还爱操心,特别是替别人操心,她对于别人的苦,总是像自己遭遇了一样。

那一年,四十八岁的堂哥因肝癌撒手人寰,她为此哭了好一阵子,说那是个好娃娃,老天爷不长眼睛,把这么好的娃娃给带走了,却把她这个老太婆子留着,为啥不让她换了三哥的命。

第一次听祖母说这话,是母亲去世,那时候我还有过让祖母死换母亲活的愚蠢想法,而多年以后再听她说这话,就觉得祖母是真的心地善良,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乡下老太太,有悲天悯人之心。

后来我发现,她这话后面的含义很多。自从上大学后,每年只回两三次家就成了常态,村庄里的生老病死,就只能通过祖母略知一二,每次回去,祖母说得最多的,便是生死。谁谁谁死了,谁谁谁家生了个大胖儿子,乡下一整年的生死,在祖母的唇齿间就这么过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浮皮潦草,因为我发现,她所说的人名字对应的那个人,在我脑海里已经搜索不到任何信息了,他长什么样子?住在哪个巷子?他的子女分别叫什么?一概没有答案。

祖母说完一串名字,总要说死去的人比她小多少,并且每说一次,就连带一句,要是换我去死多好,他还这么年轻。这一句说出来,我就不能浮皮潦草对待了,我仔细听祖母的分析,这家几口人,这些年如何不容易,他家的日子又是如何从坏变好的。日子好过了,人没了,你说去哪说理去。

祖母说这话的时候,我就想起我们家来。那些年,我们的日子紧紧巴巴,又遇上母亲遭遇车祸离世,感觉整个家庭就要撑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熬到我们有了变化,可是乡下的家却空了,只留下菩萨心肠的祖母,在寂静中熬着。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在寂静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我做过几个跟祖母有关的梦。

记忆最深刻的,是一次梦见她死了。梦里,她面目清秀,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手里拿着糖果召唤我们。我们朝她聚拢,可不管我们怎么走,都无法靠近她。很快,她就被硕大的雾气包裹着,坐在仙鹤身上,那鹤翅膀伸开,就把整个村子都收到翅膀之下。

我着急地追上去,可是怎么跑也跑不过仙鹤。我大声呼喊,祖母祖母你别走,可祖母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祖母驾鹤远去,这不是意味着她死了么,我从慌张中惊醒,半夜四周无声,只听见院子里的风,扫着屋顶。

多年以后,我在《百年孤独》里遇到一位叫乌苏拉的祖母,她和我的祖母一样,活得忘记了岁月,不同的是,她把自己定格在古老的传奇里,而我的祖母,只出现在我的稚嫩的文字里。

另外一次是真切地梦见祖母死了。她面盖白布,躺在地上的一团麦草中。我们把这个叫作落草,一个人落了草,这一辈子也就结束了。我的祖母在我的梦里,完成了这个过程,我守在她身边,不停地无声哭泣着——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很大,可屋子里却寂静无声。

这个梦,我没有被惊醒,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还盼着它早点来,这样祖母就可以解脱了。整个过程和我经历的另一场葬礼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躺在草上的那个人,由母亲换成了祖母。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妻,我梦见祖母真的死了。她开心地劝导我,说这是祖母增寿呢。我听着这话,心里却很复杂,祖母已经够老了,难道还要再老下去。都说梦是反着的,可是生命的长度有限,祖母已经走过了几乎全程,她已经无限抵达终点,并随时和我们告别,或者不辞而别。我们做好准备,我们谁也不愿意让她再受罪,我们谁也不愿意让她走……七

祖母最难熬的日子应该是晚年。

十多岁嫁到我们村很快就遭遇婴孩早夭的痛楚,早就在心里结了痂,别人不揭开,祖母就小心翼翼守着不触碰它。被骡子咬破的下巴,还留着明显的伤疤,祖母已经习惯了这道疤,也忽略了它背后的血腥和疼痛。而母亲去世时的痛苦也应该消散了,这几年她已经不再提我们是没有母亲的孩子这事。

现在,她既是父亲的母亲,也是我们的母亲,她承担了母亲所有的角色和使命,甚至还超脱了母亲所代表的涵义。可以说,祖母现在没有能让自己伤心的事情,但是她就守在偌大的四合院里,一个人守着孤独,这事比任何事都令人伤心。

我无法想象她的孤独究竟有多少,但是我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把祖父的照片摆在桌子上,长久地凝视,而当我们回到她身边,那张照片就被收起来,我不知道是祖母怕祖父看见我们热热闹闹会更挂念我们,还是怕我们过于热闹打扰到相片里的祖父,总之她把照片收起来后,我们就不再提它。

我还知道,闲下来之后,祖母就会坐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下,盯着另一头,她的视力出奇的好,我们刚出现她就能开心地站起来,我看着祖母小小的身影,心里就泛潮,就感觉终于回到家了。家已经翻修一新,新得我有些陌生,但是祖母还是那个样子,其实她就是老家,也是我回老家的唯一理由。

在祖母心里,有一本我们回家的老皇历,从过完年我们离开村庄那天开始,她就计算着还要等上多少个月、多少个日夜,才能盼着我们回去,重新开始完整的生活,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将越来越少,就像祖母留在这人世间的时间一样。

有那么一段时间,祖母余生就只剩下死亡这件事了,这次她真的要死了。

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流淌着祖母的血液的,在她暮年里无法陪伴她的不肖子孙,一个一个从外面赶回来。这是近几年里祖母身边子孙最多的一次,也是此生中最后一次。

农历九月的阳光,从窗户里钻进来,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落满了光,也站满了人,每个人都领受着光的恩赐,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收藏着悲伤和泪水。

屋子里的祖母行将就木,弥留之际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祖母在最后的时光里,已经不认识人了,整日沉睡,似乎要把这辈子欠下的觉睡完再走,亲人的呼喊已经没办法让她苏醒。

这样也好,祖母忘却了活在世上的亲人,就再也不用为我们牵挂,随后的时间里,让我们思念她老人家就行,毕竟她累了一辈子,也该无牵无挂了。

祖母躺在炕上,我想起气若游丝这个词来,此时它妥帖、恰当地描述了祖母的状态,我能听见她喉咙里的细小嘶吼声。

像粗粝的气,划过器官,又被什么挡住一样;也像洪水,马上要走完曲折的路径,迎接平原。

祖母此生生性胆小怕事,临终也不敢打扰别人而闹出动静,只让身体自己发声。她应该在和自己做着抗争,这是她一生中最勇敢而又没什么用的一次抗争了吧?

呼吸永久性停留在阳光散去之后。是屋子里的光变成灯光时,祖母体内的嘶吼才消失的,这个时候似乎适合死去。守在一旁的大伯听不到呼吸,就把手凑到鼻下,然后用一声大哭向大家汇报了祖母的死讯。

张爱玲说,然而现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是啊,这可爱的世界,此刻被祖母带走了。她体内的那条河流,在整个屋子溃堤,每个人都放声大哭,只有土炕上的祖母岿然不动。

这一次,祖母真的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像过节一样张罗着祖母的葬礼。如果没有白色的挽联,没有吹丧班的悲伤音乐,没有我们身上的麻孝,大家分明是在庆祝。庆祝祖母的解脱,从此不再为人间的事操劳,庆祝她在大地之上过完一生,要去和祖父会合。

祖母一生没有出过远门,此番一出,却去了最远的地方,我们敲锣打鼓,浩浩****地把祖母藏到祖父身边。送丧的队伍回来之后,很快就又散了,留下偌大的四合院,空空****。

送走祖母,女儿说,曾祖母死了,被埋进土里了,我们春天等她从土里长出来。每一年,都会有人被种进大地,可是没有人能在春天里重新回来。祖母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