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如纸

我们五个人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他们四个突然向我扑过来,我的四肢就被人死死地扯着,他们打夯一般,把我抬起来,随着一声“一二三”又扔下来,来回几次,身下的土就扬了起来。放我下来!我大声喊着,不过声音被那些人的叫喊压得死死的,我只能任由他们抬起来扔下去。我想着,一切总会有个结束的时候,恶作剧就真的突然结束了。他们把我抬起来,有一双手突然松开,其他的三双手紧接着也松开了,我就被抛过头顶,然后扑通一声落在路上。

头落在地上之后,我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有突然断电的音响,处于寂静之中;胳膊和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想伸手去抓东西,却抬不起来。这种感受,后来我在读《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时,看到“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是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才明白过来,虽然当时我没有被打得眼棱开裂、乌珠迸出,脑袋里却“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在晃动。

从此,我带着一个病了的脑袋在村庄里晃**,我不去干那些让人腰酸背疼的农活,背个背篓赶一头牛在沟里放,我每天的任务是让牛的肚子吃得鼓鼓的,同时捡一背篓牛粪,这两件事太过简单,我有大量的时间干别的事。比如抓一只青蛙,把一根芦苇塞进它的屁股,然后吹气;再比如,挖几条小水道把河里的水引到草丛里,脱光衣服练习狗刨。总之,我干一些别人不干的事,走一些别人不走的路。

说起路,你应该见过山洼里那一条条歪歪扭扭的路吧。那些路,别看弯曲、狭窄,它们可是村庄里最坚硬的所在,一块空地一个人走过去,路上只有两个脚印,一群人走过去,空地里就留下一堆脚印,走的人多了空地上就有一条路,指引人来来去去。我得感谢这些路,它摔过我的头,又给我指出了出路。

村庄里向东的那条路去镇上,路宽,走的人也多;向南的那条去县城,路窄,因为能去县城的人并不多。我朝东走了几年,朝南去了县城。离开的那一天,家里放了鞭炮,我踩着鞭炮炸起的尘土,从南边的小路上一路头都不回地走,这硬硬的土路算是走到了尽头。

县城里的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走,我从中巴上下来,有些不敢迈开步子,路面干净得没有一点尘土,我走惯了土路的布鞋踩下去轻飘飘的,一点都不踏实。后来才发现,这柏油铺成的马路很健忘,它不留任何人的脚印,也就不会记住任何一个人,每个人的来来回回在它身上都没有意义,它既不同情谁,也不向谁献媚。有一年,我和城里的姑娘恋爱,表白的那天她在自行车后座上抱住我,我兴奋得想向全世界宣告这个好消息,以至于得意忘形,摔倒在路上,我那么幸福,这马路却一点也不替我感到高兴,让我狼狈地收起幸福。从此,我走起路来小心翼翼。

县城的路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贪恋,几年之后,我告别县城到省城的一所大学寻找未来。在这围墙大得像县城的学校,有花团锦簇的土路,也有五颜六色的橡胶跑道,当然,柏油路四通八达,让你怎么也绕不出它。我忽略这些路的柔软和坚硬,一遍一遍穿梭其中,就想着能从中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原以为四年大学上完就能顺利落户这座城市,然后买房结婚生子过一辈子,但是办理完离校手续之后,我就成了这座城市无处可去的人。我从围墙里被放出来,成了六月天滚烫的柏油路上一个落魄的人,现在,最紧迫的是在一栋又一栋的楼房里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再找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一个偶然机会,我到本市一家报社做了实习生,随后就顺理成章成了一名新闻记者。这一句看似简单的过渡,其实留着一段让我永生难忘的经历,它让我发现,这城市里不光路坚硬,楼房坚硬,人也铁石心肠。推荐我的人把我带到社长办公室,正好遇到开会,人家给办公室工作人员做了交代之后忙去了,我站在楼道里等那个关系我前途命运的人。不断有人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又进去,我觉得时机成熟了,可是那个办公室工作人员就是不让我进。我一个下午就站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我把这些年站过的楼道数了个遍,又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数了一遍,甚至把这些年走过的路都怀疑了一遍,最后发现,这条不长的楼道让我有了最深刻的委屈。好在后面的事进展顺利,后来,我得知办公室那个工作人员那天之所以不让我见社长,她见我一身土气,以为是来找社长爆料的。我承认我走惯了土路的双脚至今不习惯走柏油马路,呼吸惯了土腥味的鼻子也一直受不了汽车尾气和路面受热散发出来的柏油味,我无力回击她的冰冷,只有努力适应这城市坚硬的规则。

记者这个听上去挺不错的职业,很快就让我对这座城市有了另一种理解,这里每一条路都可以走向你想去的地方,但是你必须按照指示牌、交规、指引、导线行驶,一旦出错就会为此付出代价。这里每一座建筑都可以让你获得想要的东西,宾馆、餐厅、超市、行政单位、公安局……每一个所在都可能和你发生关系,也可以没有任何关系。关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你就得花费大量精力去适应修补甚至对抗。新闻就是把这座城市看得见看不见的关系以及因此而产生的变化呈现出来。这听起来也挺不错的,你是一个记者,你就是这座城市的深度窥视者,很多事情从你笔下延伸到读者眼中,经历什么样的过程就有什么样的收获,有人收获感动,有人收获利益,你却偏偏喜欢盯着坚硬的东西,比如说关注讨薪。

有城市的地方,必定有工地;有城市有工地的地方,必定有到了年底拿不到工资的农民工;有城市有工地有拿不到工资的农民工的地方,讨薪就是新闻。这一次的讨法和拉着横幅守在政府门口或者堵住交通要道比起来,还是有些不一样。一个农民工在上班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工地,而是像蜘蛛一样爬上那个区域最高的铁塔,他想用这种把自己挂起来的方法逼迫包工头付清欠他的工钱。不一会铁塔下就围了一圈人,他们像网一样密密麻麻,等着看这个把自己挂起来的人究竟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网被一条警戒线挡着,警戒线以内几个消防队员忙着找可能的落点,正方形的皮囊慢慢膨胀,臃肿而无力。有警灯闪烁,一个微胖的警察用喊话器对着空中说着话。我没办法挤进人群了,围观者的背阴森森的,让人觉得冷。我抬头,看见早上的太阳刚好顶在铁塔之上,那个把自己挂起来的人只有一个黑色的阴影。铁塔在柔光之下,也阴森森的,坚硬无比。

比铁塔和楼顶的水泥坚硬的,是脚下围观者的目光和尖叫。

它们像箭一样,齐刷刷射向那个趴在塔上的人。所有的目光向上,所有的声音向上,他看见有人还拿着望远镜,额头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很多人都盼着他能纵身跳下,似乎只有看到一场悲剧之后,一切都才显得圆满。太阳斜了些,我才看清铁塔之上是一个较瘦的中年人,喊话器里重复的内容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压力,这时候他应该更怕围观者所发出来的声音。他知道围观者想要的结果,可偏偏不给那些人机会,他不往下看,不去想望远镜里到底能看到啥,不去听那喊声里夹杂着哪些信息。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屏蔽掉,这时候注意力全部落在了自己身上,僵硬的双腿已经不再抖动,紧紧贴着塔面,手的姿势基本上没变过,也似乎变不回来了,就像两个钩子一样勾着。

对于整件事的过程,我的描述详细到了每一个细节。当时的气温、围观群众、塔的高度、讨薪原因、警方和消防采取的措施、事件经过和结果,每一个细节和另一个细节遥相呼应,又相互佐证。我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让民工爬上铁塔的做法显得不那么荒唐,并且企图用温情的叙述给讨薪这事一点有用的帮助。可是,第二天,墨香还没散尽的报纸上却只留下以下内容:昨天下午,一名男子突然攀爬到了一座居民楼附近的电力铁塔上。民警和消防人员接报后快速赶来,得知此人是因讨要拖欠工资遇难题才一时想不开,民警立即多方联系并劝说该男子,最终劝他爬下铁塔。记者闻讯赶到现场时,居民楼北侧约十米处的电力铁塔高三十米左右,这名男子站在塔顶,时而斜靠在铁架上,令塔下过往群众心惊。消防人员在进出的通道和人行便道上设置了警戒线,民警和男子的工友不时在下面呼喊,劝说此人下来,但他很少答话。由于铁塔下面的场地狭小,消防人员难以铺设救生气垫,一旦他体力不支摔落,肯定有生命危险。据他的工友说,此人是在附近一家工地打工的民工,在工地上干了一年,临近春节向包工头讨要拖欠的十多万元工资,没想到包工头“失踪”了,多次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问题无果,便爬上铁塔讨薪。最后,这名男子终于听从民警的劝说,缓缓爬下了高塔,并被民警带往公安机关。

这条报道,拿掉了零下十五度的气温之下围观者的热情和讨薪者在三十米铁塔之上的惊慌失措,只留下一座城市对一个讨薪者爬上铁塔这件事的冷漠。我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完这条署着我名字的报道,这些我亲手敲出来的句子,字里行间密不透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它们陌生得让我怀疑这件事是否真的是我亲历的。我看着这一堆规规矩矩的汉字,突然觉得这柔软的报纸,竟然也是如此坚硬。

马路边的潮汐

他们正依次坐在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台阶上、道牙上、三轮车上,甚至马路上。他们中更多的人,屁股下连张报纸都不垫,就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有人双手抱在怀里躺在倾斜的摩托车上,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大多数人则拿出与自己身份相关的表情和姿势,守望着,等待着。他们或目光呆滞看着远处,或把头靠向另一个刚偷偷听到不久的秘密,他们能在这里的十个小时里保持相同的动作,却又像一股暗流,在这个叫劳务市场的地方,涨潮退潮。

对于此处的潮汐来说,有人靠近就是引力,原本还坐在台阶上、道牙上、摩托车上以及马路上的人瞬间就会汹涌而动,浪花一朵接着一朵扑向靠近的那个人。如果来者是穿制服的人,他们会朝着来的方向四散,一脸仓皇无助。

我见过有人刚一停车他们就涌上去的阵势,那人没办法开车门,就把窗户放下来半截,一双双粗糙的手水一般趁机涌了进去,想握住什么却被别的手拉回来,摸空的人不急不缓,退出来站在一边看热闹,摸到的人拿到一张名片,悄悄塞进兜里从人群中撤走。

这名片上写着电话,需要的工种,小小的卡片跟装着祝福的漂流瓶一样,只有少数人才有机会捡到并因此带来好运。在这暗潮汹涌的海里,一两个瓶子根本满足不了那么多人的好奇心和期待,因此捡到瓶子的人会不露声色地退出来,循着名片上的电话和地址到一个又一个小区去,把毛坯房刷白,把堵塞的下水道疏通,把被雾霾和沙尘弄脏的窗台擦干净,把崭新的家具从楼下搬到楼上。他们粗糙的手带着海水的特性,有自净功能,也能洁净别人。他们能让一间毛坯房瞬间变成白花花的精装房,房间里下水道通畅,窗明几净,但是他们却拘谨又敏感,不敢把坐过马路的屁股落在房间的任何地方。他们站着,等待着,领了劳务费从屋子里出来,心满意足,看不出任何倦怠,可能会去街边的饭馆里要一碗加一份牛肉的面,也可能拐到常去的超市买一包兰州香烟或者一瓶二锅头,味蕾的敏感早就被口袋里的零钱消磨殆尽,吃什么和怎么吃在他们眼里都不再重要,只是庆祝是必要的,加肉买烟买酒是最具仪式感的事,他们干得漫不经心又轰轰烈烈。

擦干嘴角的油渍,打着饱嗝,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迅速退回去,回到十字路口那个汹涌的海。那里,更多的人还在海里,在太阳底下席地而坐,你会觉得,不管什么时刻和他们相遇,都像上一次遇到他们一样,表情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

粉刷的设备竖着,摩托车前挂着的小时工字样歪歪斜斜,一点也不会影响到生意,因为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上面的字。十字路口,汹涌的海,就是他们最好的标签和广告。

根本不用他们张开嘴露出发黄的牙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介绍自己,来找他们的人也顾不上听他们的表达,时间一长,他们也习惯了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身上还散发着怪味的自己。

他们凭手艺吃饭,穿着打扮是多余的,很多时候被雇主带走靠的仅仅是运气好而已。他们就是路边摊上廉价的物品,有自己的光泽和褶皱,有固定的购买人群,只等着别人在合适的时候将自己拎走。

十字路口变换着的红绿灯、转向灯亮起的公交车、宾馆里出出进进的人,这些城市片段对他们来说就是墙上的广告画,看得见又怎么样?这城市的繁乱与安静,对于他们来说也都没有任何意义,这里是海,有自己的规律和习惯。

有些人三四次都没摸到名片,索性几个人围起来下棋打牌,一开始自己人玩,输赢也不计较,后来有专门玩的人摆出阵势来,一种叫赌博的动作就被硬生生扔在了海里,你可以放心地怀疑他们来这里就是当鱼饵的,他们坐在人群里,看不出一点着急,好像姜太公一样淡定,眼前这水平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而暗流已经开始让这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每一盘棋局的背后,都是五块到一百块不等的诱饵,提马向前步步惊心,坐镇的暗暗数着别人的路数,他只想那冲在前面的子,早早落进圈套,掏了挑战金重开下一场。挑战者步步为营,额头都冒出细汗来,坐镇的一门心思等着人上钩,不时给茶杯里添水,目光狡黠,一语不发。

扑克前围的人最多,一张广告纸上,数字从大到小排列,碗里的两个骰子摇晃,落地后总有一个数字能撞上,这比等来雇主的概率大多了。一块两块的赌注,比漂流瓶一样的名片现实些,至少唾手可得。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来,放到自己中意的注上,竟有一块两块的进账,原本站着下注,准备输完十块就走人,手里的零钱比掏出来的多很多,索性蹲下来。这一蹲财气就没了,贪婪换来的是身上仅有的那几张零钱也都进了别人的兜。灰溜溜从亢奋的人群里挤出来,回到台阶上、道牙上、马路上等漂流瓶。输了钱和没赚到钱在他们眼里,就像早上吃了土豆包子和没吃土豆包子一样简单,吃了就不会饿,没吃就饿着,但是饿着和不饿都只有自己知道,也不给别人说。

他们面对和接受现实的能力很强,你根本没办法做出准确描述,只有暗自佩服。

这十字路口除了四条灰突突的大街之外,不远处还有几条散发着浓烈胭脂味的巷子,曲折、婉转,深不可测,有说不完的故事。有人进去的时候,贼眉鼠眼,步履轻盈,像是去赴一场惊艳的约会。他们出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回味悠长,一步三回头,把魂丢了一般。这是潮汐最**的所在,每一个木讷的失意的落魄的得意的惆怅的男人,都能在这里得到慰藉,看不见的交易不仅仅廉价,还能带来美好的连锁反应。

关于这些巷子里的一切,看似和棋局牌码没有什么区别,巷子棋局牌码所带来的刺激和抚慰,只有参与其中的人知道,这是一种别人无法感同身受的体验。也有没骨气的,输了钱就说自己上当了,进了巷子完事后没钱就要耍赖,他们破坏了局部自发形成的规律,换来的是一顿打,挨了打气不过就打电话报警,有一种撕破一切的魄力。

我也见过穿制服的人呼啸而至,海还是海,打量着来者的一举一动,而暗流早就收拾好了局面,毫无规律又整齐划一地消失在人群里。他们混在人群里,不要说我们,连穿制服的人都分辨不出来,哪些是打工者,哪些是从他们之中脱颖而出的投机者。这里平静得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穿制服者走了,海里的暗流继续涌动。

公交车上

你缓缓走向舞台的中央,你紧张得不敢朝台下看一眼,你只听见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里都是给你的喝彩,你控制不住脚步和呼吸,你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你不能让台下的人和台上的人看到你的慌张,你故作镇定,其实急切地想走近那个等着给你颁奖的人,你简直太激动了,似乎那座奖杯有魔力一样,你就快被它吸进去了……你明明马上就能触摸到它,可就在这时候,台下一下子安静了,手机发出急促的铃声,把一个梦就这样硬生生地打断,懊恼的是,你明明就要实现那个现实中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想,真的就差那么一步啊,最终还是一场空,你不得不接受这残忍的事实。睁开眼睛,摁掉手机闹铃,把自己撂进真实的生活里。

在回到人群之前,你可以光着身子,不用擦眼角的异物,头发也可以乱糟糟的,胡子把下巴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是一旦要出门,你就得熟练地把自己收拾成一个准备充分的演员,洗脸刷牙剃胡须抹护肤品喷香水。你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无破绽,这样才可以放心地把自己放置到人群中,虽然不一定有人会看你一眼,但是只有这样做了,你才觉得安心。

你向门口的保安微笑,刷卡出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在到达站台前在廉价的包子店将自己喂饱。你喜欢吃鸡蛋韭菜馅的包子,却告诉卖包子的人,给你三个土豆包子,这样吃完就不用担心说话的时候冒犯到别人。你每天依次经过包子店饼子店油条店拉面馆羊肉泡馍店,看起来对于吃这件事你有很多选择,可是出门的时间和上班的路程让你没有更多时间考虑早餐的营养价值,享受吃饭过程,每天固定时间出门却不一定能坐上固定的一班公交车。即便是上了公交车,司机也从来都是慢腾腾的,他们会在你着急的时候晚点,或者一路堵车,你还不好动怒。

你每天八点三十分之前到达四十三路公交车站台,运气好的话,公交车几分钟内就能进站,并且车上没有背着大书包吃着辣条的学生,和拎着鸡蛋大葱刚从早市回来的老奶奶。不过车厢里的年轻人大多和你一样,板着脸,像没睡醒,低头时手指头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挪动,抬头时眼睛盯着车窗外想着什么。

公交车上人多的时候,你插空站在人群里忽而前倾忽而后仰,浪一样翻滚着。你能近距离闻到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子身上的杂牌香水味儿,也能清楚地听到一个业务员在电话里一个劲介绍资源、利润和风险。此刻,你想起感同身受这个词,感觉他们就是你自己,你也是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人少的时候,你一个人站着,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你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有些无所适从,放在兜里觉得怪异,翻手机又显得庸俗,你恨不得自己只有一只手,这样多痛快,不用换来换去不自在。

你就在这样的纠结中,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站台一模一样,除了站名有区别之外,每一站都能看到几个等着上车和刚下车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你突然成了你自己不认识的一个人,非要把周边的环境都看一遍,看看是不是坐错了公交车,或者走错了路,你有些找不到参照物的感觉。在公交车上,人们不停地聚合又消隐,但是似乎这一切只发生过一次,漫长而深刻。你突然又觉得,一辆公交车就是一座移动的微型城市,车上的每一个人,生命的轮回和轨迹都很逼真,你看每一站,门打开一些人上来就像新生命出生,一些人下去就像生命戛然而止。

城市里的生离死别和坚硬呆板的建筑物相匹配,不动声色,公交车的来来往往更是如此,毫无好感可言,或许只有下车,一切才会变得生动起来。一旦下车,就意味着到达,不过到达之后,一切才刚开始。这不,你看见从电力公司那一站下去的人,进门从不看保安一眼,但是你能确定他这一天都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社科院站周边冷冷清清,看不到人影,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却走得笔直,但是你能肯定他上班期间会一直不向任何人弯腰?你开始替那些下车的人担心,公交车就开到了新华百货店,哗一下子下去一堆人,紧接着又上来一堆人,车厢里茶叶蛋素包子的味道被带下车去,鱼的腥味和羊肉的膻味又很快代替了它们。生活永远充满变数,一种事物消失,很快会有别的事物替代。

你也在这一站下了车。这个从早上八点能一直热闹到晚上八点的地方,充满商业气息,每一条路都被广告恰到好处地占据着,每一条广告又都很有**力且短命,不管折扣多优惠,一个月之内它们肯定会被别的信息所覆盖。甚至连沿街的店铺,一年内都能看到不同的面孔,经常会有围栏围起来,工人们不断地敲、拆、切、焊、砌、刷、钉、喷、包……过几天店面就变了个模样,对着崭新的门面房,你会有一种放假以后班级突然来了新同学的感觉,觉得新鲜,却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

商业广场似乎从来不考虑你的审美习惯,它只在乎你的消费习惯,用汹涌的密集的广告不断迎合你、满足你,等你慢慢接受它们的时候,这些广告和商品又从货架上消失。这就是城市,它跟古典文学作品中无情的戏子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你想到这一句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从家到单位的所有路,你赶紧把那些关于城市关于早晨的想法收回来,把走路被风吹乱的头发捋顺,把立起来的衣领放回原位,就像什么都没经历一样。

身后的公交车和你背道而驰,默默无语。

夜 行

每次凌晨下夜班,我都会哼着小调,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走同一条路,遇见不同的夜行者。先经过的,是一条单行的街道。三三两两的轿车,朝着一个方向缓慢地行驶着。路两侧的酒店、KTV、饭馆、超市林立,它们五光六色的招牌,让夜晚带上暧昧的味道。

每次路过这里,总会遇到那个捡拾废品的人。似乎我的下班时间,和他的上班时间吻合。他用一根棍子拨拉着绿色的垃圾桶,背上瘪瘪的蛇皮袋子,在几次弯腰之后,变得鼓胀起来,像极了刚从餐厅里出来那个人腆起的肚子。

朝前走走,就会遇到醉酒的人。有清醒的,手一伸拦住出租车一溜烟不见了;深度醉酒的,要么拿着电话乱拨一气,要么扶着电线杆,肆无忌惮地呕吐,酒桌上的阿谀奉承尔虞我诈,统统被他们吐到了大街上。间或会对着地面或电线杆说上几句,见对方听不懂,就大喊大叫。没几分钟,便倒下,以地为床以天为被酣睡起来。

第一个十字路口,每次在这里总会遇到一些牵着手的人们。

有的走得东倒西歪,有的勾肩搭背说话很大声。不管他们是亲人、情侣,还是**者,这个时候,他们是最真的自己,卸下伪装,表情轻松。他们不担心被头顶的摄像头偷窥,也不操心经过的路人异样的眼光。

离第二个十字路口不远,是一个菜市场。这个每天从凌晨四五点就开始热闹的地方,几乎随时都有人守着。我经过时,凉棚下的果蔬,已经没有白天那般鲜嫩了,暴晒了一天之后,它们暗无光泽。

由于几乎没有顾客,小商贩们基本上没生意可做。但是他们就一直这么守着,在一盏围着蚊蝇的节能灯下,时而打盹,时而伸腰。在深夜,他们更像是夜的主人,等待着黎明的出生。

过了菜市场,二手自行车的车轱辘便快了起来。这条街上,有两排干瘦的槐树,按照季节轮转,这些树会依次有花瓣、树叶和积雪散落。我经过时,只有月光穿过细碎的树叶,打到地上。此时,我的歌声会大点,唱给树听,也唱给喝醉的人和走远的行人。

过三个十字路口,拐两个弯。就离家近了,进了门口的小巷子,身后的城市变得模糊起来,这里似乎更像我曾经生活过的小镇。巷子一头,是一些烤烧烤的摊贩,不时翻转的小铁锅里,有时候是羊肉,有时候是饼子。简易的炉灶中,黄色火苗让夜变得生动起来。

来这里消费的,都是从附近酒吧里出来的年轻人,他们的胃容得下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当然也容得下小铁锅里的炒菜。

这个时候,再饿我也不去吃这些东西。只想着早早回家,因为那里有个我不回家她睡不着的人。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我喜欢院子里的杏树。春天的时候,红扑扑的杏花,让我老是恍惚自己身处老家,那里有一坡一坡的杏树。杏子还只是拇指头一样大的时候,我会伸手摘下一颗,剥开它绿色的外衣,拿出还没变硬的白核,放在耳朵里。在童年,有人说这样就可以孵出一只小鸡。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见过有一只小鸡从我耳朵里走出来。嗨,我的童年就这么被一颗杏子给骗了。

让我喜欢的,还有坐在小区门口的那个讨钱的残疾人。他结巴,因此话少;一条腿有点变形,走一步路的时间,正常人能走十步路。他一直穿着那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警服,见人就伸手要一块钱,但是很多人并不买他的账。

每天刚出门,趁我开门的时候,他会迅速起身,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笑着问我要一块钱。我并不会给他,每次都说等我挣到一块钱了再给你。这时候,他不纠缠,也不恼,只说句“那你早点下班啊”。然后,就颤颤巍巍去刚停下来的轿车旁,那里,或许有人会给他一块钱。

在这个小区,认识我和我认识的人并不多,这个讨钱的残疾人应该算一个。我之所以大半夜还想起他,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至少有一个人,每天都希望你给他一块钱。但是细细想想,给他一块钱的次数并不多,这让我惭愧,好在每次下夜班,他并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肯定以为我在躲着他。或许吧!

守着小区大门的,是一扇生锈了的铁栅栏,每天晚上12 点会被准时上锁。我有钥匙,它能证明我住在这里,比一张白纸黑字的暂住证有用。其实,在这个城市,我有许多把钥匙,虽然每一把都能打开不同的大门,但是,只有一把真正属于我,那就是二手自行车的钥匙。

我开门的时候很小心,生怕铁链撞击吵醒门房里的老两口。

男人耳背,每次见我,都会大声喊“小田是个好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我的好与不好,但是这句话很受用,因此,我乐意一天里见到他好几次。

女人是个大嗓门,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究竟做些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场景让我想不记住也难。老两口有一对孙儿,两个孩子都很贪玩,每到吃饭的时候,女人都会喊孙子吃饭,整个小区都能听到。我要说的是,她嗓音里掺杂的那股淡淡的饭香味,让我痴迷,我多想我的母亲能每天都这么喊我,哪怕只是喊喊也行,可是只能是想了。

进了门,身后的闹市就消失了,院子里很静,自行车的轱辘声清晰,所以总会吵醒那几只野猫。小区里究竟有多少只野猫,我并不知道,但是它们住在那,怎么吃,我倒是察觉到了。

这些曾被宠爱过的野物,带着倦怠之气,总是睡。它们从来不愁吃,看门的老两口总会有剩菜剩饭,小区里的垃圾桶里,时不时还会有带着肉丝的骨头。

单元门早就无法闭合了,冬天夜里很冷的时候,这些猫会在楼道里躲着。你不知道,独自一人深夜行走,身后突然蹿出一只猫的时候,是多么恐怖。不过好在夜里回家的次数多了,这些野猫也会逐渐习惯起来。

楼道里没有灯,每次夜里上下楼梯,总要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和以往一样,前两层黑通通的,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有一片光。这是妻专门为我开着的。我蹑手蹑脚打开门,想着能看到梦乡中的她。但是每次进门,她都瞪着大大的眼睛。

桌上照例是她准备的温水,有时候会有水果。刚开始上夜班的时候,每次回家她总问东问西。当然,每次因为疲倦我都草草应付。后来,她不问了,看着我放下包、喝水、洗脚、褪衣服、上床。这个过程中,她的两个酒窝一闪一闪的,总是比凉水澡还能让我解乏。

自从上了夜班,妻总是要等我回来才睡觉。我问她为何不早睡,她说,只有我这个夜行者从闹市里消失了,她的夜晚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