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辅走到原本放置“克伊洛斯”的石桌前,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打开一个凹槽, 扭转机关。
看似坚硬完整的石壁应声分裂,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道门除非被炸毁,否则只能从里面打开。”黄云辅说。
门是完好无损的,说明岑正印有可能是打开门自己出去的。
通道很短,连接着山中的地下暗河,只是眼下是枯水期,水位不高,一般的成年人都能蹚水而过。
黄云辅在前面带路,其他人紧接着跟上,小心地行走在河道中,留心地避开河里的碎石。
按理说岑正印受了伤走不快,又不熟悉地形,理应很快被他们赶上才对。
可他们一边走一边找,逐渐走出了山洞,直到回到山顶的屋子,也没看见岑正印。“山洞里的通道崎岖复杂,正印有可能迷了路。”池枫很是焦急,他担心岑正印有伤在身,万一在山洞里遇到野兽,她甚至无法快速地逃跑。 “你留下,我再回去看看。”白舸说,暗示他盯紧其他人。这件事太蹊跷了。
刚才和黄云辅一起进石室的时候,他仔细观察放置“克伊洛斯”的石桌。
那上面设置了压力感应器,桌上物件的重量哪怕只是改变了零点零一克都会被感知到,从而触发下一步的程序。所以当叶筱静用手触摸“克伊洛斯”时,石门就轰然关闭了。
黄云辅对山洞很熟悉,不可能不知道石门的玄机,他让岑正印带叶筱静去山洞里找“克伊洛斯”,其目的很有可能是要将她困在里面。
岑正印不知晓黄云辅的目的,当时保险箱和“克伊洛斯”都还在桌上,她根本看不到感应器,那么她是看到了什么,意识到危险,出声警示他们“快走”?
白舸回到了山洞,按照之前的路又走了一遍,来到了石室,环视四周。
石室空**,墙壁光滑反光,各处有什么,一目了然。如果岑正印当时看到了什么, 他们也应该能够看到。
白舸蹲下身,打开地面的凹槽,准备开启另一扇门。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异常。
凹槽内潮湿,手能摸到明显的水迹。
这间石室外头是人工修建的地下暗河。当初燕寿山要修建皇陵,为了方便材料运输,工人们在山上开辟了这条河。在之后几百年的时间里,山石和水流都发生了变化,河道沉到了地下,成为暗河。河水甚至漫过了山洞,在地下贯通。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白舸将匕首插入凹槽里,将其撬开一道裂痕,果然有水漫上来,石室是在地下暗河上的。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没人进去石室,岑正印也没有自己打开另一道门,甚至有可能他们进入石室的时候,她还在室内。
和先前他们跟叶筱静分别走入的圆形石室一样,这个山洞里还有一个和放置“克伊洛斯”的石室一模一样的地方。改造山洞的人利用了障眼法,只要推动机关,两间漂浮于水上的石室就会变换位置,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调包。
按照走出圆形石室的方法,白舸找到了一扇封闭的门,根据黄云辅开门的方法,将五指插入缝隙里。
石门后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齿轮咬合声,犹如地底深处滚动的闷雷。门打开了。
果然是一间一模一样的石室,墙上还沾有岑正印身上的血迹,甚至墙角还遗落了她总是戴在身上的玉花生。
将玉花生捡起,伸手触了触墙上的血迹,白舸回想当时岑正印和他们的站位和视角——他们背对着门口站立,看不到门外,而岑正印靠在侧面的墙角,能看到门外的情形。
因此,她之所以示警他们快走,极有可能是发现门外还有人。
起身走到桌旁,白舸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石室通往外面的另一道门。不过外面不再是暗河,而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甬道。
从甬道下山,走的是笔直的捷径,而且不用翻越断崖,能省不少时间。甬道出口处有两串脚印,可见岑正印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带走的。白舸一路追去了山下。
“你把正阳藏哪里了?”山顶屋内,池枫问叶筱静。
叶筱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拿到‘克伊洛斯’之前,你们谁都休想见到他。”
池枫慢慢地笑了,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水来:“在拿到‘克伊洛斯’之前,你首先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叶筱静凑近,从他手里拿走了杯子,眯着眼睛笑道:“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岑正印和岑正阳姐弟俩会给我垫背。”
池枫说:“如果真是那样倒很好,省了我动手。”
“你会省很多力气。”叶筱静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水,“你的任务不如就让我完成,我出面修复‘克伊洛斯’会比你方便得多,至少我那个愚蠢的姐姐无论如何都得听我的。像她那么温柔娴静的姑娘,要是反抗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我可真是好奇。”
池枫没反应。 “那林有很多手段让人服从,你说我姐姐能抵得过几种呢?真想把我尝过的都让她试试啊。”
池枫猛地站起,伸手揪住叶筱静的领子,一气呵成地将她顶到墙上。叶筱静看见了他的面部肌肉因为盛怒而微微颤动。 “你生气了。”她大笑,“终于生气了啊。”
池枫看着她,瞳孔因为怒火而慢慢地放大,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扩散:“我警告过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不要干扰我。”
叶筱静挑眉:“我也没办法,我姐姐非常想修复跟我的关系,就算我不去找她,她也总是来找我。”
池枫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和,他的脸离叶筱静越来越近,手绞着她的领子越来越紧。
此刻的他,真正地动了杀意。
对讲机突然响起的呲呲声响打断了他。
山上没有手机信号,所以上山之前,他留了一部无线电对讲机给叶筱梦,另外两部在他和白舸身上,以便随时沟通两边的情况。
池枫将对讲机拿出来,按下通话按钮,喂了两声。“池枫?”对讲机那头的叶筱梦问。
池枫说:“是我。”
叶筱梦说:“我和黄老先生在山下旅店遇到了意外,昨晚有人把我们打晕了。黄老先生还没醒,旅店已经帮我们报警了。”
池枫瞥一眼叶筱静,低声道:“打电话联络邢森,我们这边也出了事,正印和正阳都不见了。”
“好。”叶筱梦应了一声,知道事态紧急,立刻去打电话。刚要转身,她的余光瞥见了身后一个正在逼近的人影。
人影的手伸过来,正欲按住她的肩头,白舸却刚好出现,一拳袭向了人影的下巴。“联络邢森。”白舸将偷袭的人制伏,对叶筱梦说。
叶筱梦点头。
邢森接到叶筱梦的电话时,正在Tint酒吧里查案。
他没有跟随白舸他们一起上山,因为找到了关于书强的线索——他失踪前曾在Tint酒吧出现过。
Tint的人流量很大,晚上的灯光五颜六色,负责看监控的警员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但他们终于逮到一个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书强没进Tint的大门,只是在门口等人,等得不耐烦了四处走动,才冷不防被监控拍到了正脸。 “他到底等谁?”警员们滴完眼药水继续看监控,没见着书强再走进监控区域。
“头儿!”另一名看监控的警员发现了一个人,指着画面,“你看看这是谁。”画面放大,人脸一帧一帧清晰。
邢森的目光落定在画面上:“池枫?”
其他警员围过来说:“Tint是W市区目前最红的酒吧,池枫出现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你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明星名人呢。”
“调酒师给了他什么东西?”邢森冷冷地注视着画面里调酒师的动作,“倒回去, 把画面放慢看看。”
警员让画面后退十几秒,放慢,只见调酒师调好了酒递给池枫的同时,还将其他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是U盘。”警员将定格的画面放大,辨认出来。
邢森起身,指了指电脑画面,问站在一边的酒吧经理:“请一下你们这位调酒师。”
酒吧经理出去找人,没一会儿就把人带进来。 “那天有位客人给了我小费,让我把U盘给他。”酒吧里,客人之间相互递东西很常见,通常是为了传情或者给暗示。
邢森让警员调出拍到书强的监控画面:“是他吗?”
调酒师把头凑到屏幕前,仔细看了半天,对着邢森点了点头。
燕寿山脚下的旅馆内,派出所民警已经赶到。 “我看见他们带着个金佛像,挺值钱的,正好我最近手头紧。”被白舸抓住的年轻男人说。
民警很熟这个年轻人:“又是你啊!你自己说今年都被抓多少回了!很可以啊,都偷到燕寿山来了!”
另一名民警跟白舸和叶筱梦解释:“这人是个惯犯,每次关进去出来就接着偷,你们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财物损失。”
白舸回答他们:“没有财物损失,但是我的两个朋友被打晕了。”
黄云武醒过来了,回忆被打晕的经过,当时的确是他们露了财,才会被盯上的。“你把人打晕了,却什么都不偷?”民警问被抓住的小偷。
小偷又无奈又无所谓:“他们把东西锁在保险柜里,我偷不到啊。” 民警觉得好笑:“还有你偷不到的东西?”
小偷懒洋洋地回答:“年纪大了,技术不比以前了。” “你凌晨把人打晕,到了白天还敢回来?” “你也觉得我都把人打晕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偷,所以我回去想了办法,再回来开他们的保险柜啊。”
燕寿山不是旅游景点,因为山上有药园,只在每年固定几个月有人上山,山下的旅店平常也没什么客人。叶筱梦他们投宿就遇上了小偷,怎么会这么巧?
警察已经问完了话,叶筱梦帮黄云武量体温,喃喃低语道:“奇怪了,怎么烧还没退,是服用的药物剂量不对吗?”
黄云武敷衍过去:“没事,我等会再吃点药。”
叶筱梦去倒水,拿了药给他服用。这种退烧药的服用剂量很有讲究,叶筱梦昨晚让黄云武吃了三颗,可等她转过背,却无意中看见他将三颗药全都藏了起来。
当时她就奇怪黄云武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当天夜里特别提高了警惕。黄云武的身体太差了,不但发着烧,还整个人冒冷汗,叶筱梦留在他的房间里照顾他到凌晨三点多,他的状况才稍微好一些。接近五点的时候,叶筱梦才能趴在桌子上休息。但她不敢睡着,后来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偷便进来了。
原本应该因为退烧药发挥作用而沉睡的黄云武坐了起来,示意他将叶筱梦击晕,然后跟小偷交谈起来。
小偷见叶筱梦柔柔弱弱的,就随便给了她一下,殊不知她根本没被打晕,还听到了黄云武叫他帮忙向山上传信。
小偷走出旅馆的时候,刚好前台工作人员换班。他做贼心虚怕被发现,下意识地慌忙躲到了一旁的储物间内,等到外面安静下来,他想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储物间被人上了锁。他不敢拍门求救,到天色快亮了,听到门口有动静,他再次转动门锁,竟然打开了门。
小偷怀疑是有人故意关着自己,四下一看,看见一个匆匆往后院走的人影,正要对她出手,没想到白舸却来了。
直到被交给警察,小偷都没弄明白将自己锁在储物间里的人到底是谁。
照顾黄云武吃完药,叶筱梦走到白舸身边,把昨晚黄云武藏药的事告诉了他:“我觉得他有些奇怪,就特别留了个心眼,一夜都没敢睡,后来那个小偷就进来了,我听见黄云武跟他说,让他帮忙上山传信——”话没说完,见黄云武转动轮椅过来了,她连忙打住。
“云辅是不是在山上?”黄云武过来问白舸道。 “黄云辅在山上,叶筱静和那林的人也在山上。”白舸回答他。
叶筱梦担忧:“这么说山上很危险?你又下了山,池枫岂不是孤立无援?” 白舸显得很轻松:“你不用担心他,他会平安无事。”
“云辅呢?云辅怎么样?”和自家兄弟阔别多年,黄云武自然焦急地想要知道对方的情况。
“他不太好,不过他的心愿算是达成了。”白舸似是而非地回答了一句,然后问叶筱梦,“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怎么忽然说起吃来了?
白舸说:“自从上山之后就什么都没吃,我实在是饿了。” 叶筱梦说:“旅店可以点餐,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吃不上。”
白舸到前台买了盒方便面,烧了壶热水泡面,等水开的时候,又翻了翻他们带来的储备粮,找出两根火腿肠加进面里。
叶筱梦和黄云武满脑子疑问,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说云辅不太好是什么意思?”黄云武问。 “他病得很重。”白舸答。 “正印呢?她怎么不见的?和筱静有关?”叶筱梦问。“和那林有关。”白舸答,狼吞虎咽地将泡面吃完。
对面的两人还有问题,但他已起身脱衣服:“你们看我这一身灰,我现在要洗个澡。”
黄云武发现他衣服上被火烧焦的痕迹:“山上着火了?” “山上的冶金房烧掉了,如果我们上山晚一步,令弟可能也要烧没了。”白舸走进浴室。
叶筱梦不便再留下,推着黄云武出去了。
浴室内,白舸打开淋浴头,温热的水冲刷着脸颊,让他慢慢理清思路——从岑正印在山洞里被带走开始,他就怀疑有个人一直在暗中行事,再加上刚才叶筱静说黄云武找人上山传信,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被他扔在一旁的衣服里还揣着手机,“嗡嗡嗡”地发出震动声。“喂。”看了来电显示之后,白舸接听了电话。
邢森正在赶来的路上,要他特别留意池枫的举动。
白舸揣测他的用意:“你怀疑池枫?”带走岑正印的人莫非是他?不,他或许有嫌疑,但却没有机会。
挂断电话,洗完澡,白舸没有走出房间,而是躺在**睡起了觉。但他没能躺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
叶筱梦站在门口:“黄老先生非要上山,我拦不住他。后来他叫我去给他拿药,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白舸说:“他一定是自己上山去了。”先前他说黄云辅处境不太好,就是为了要他着急揪心,要的就是他关心则乱,自己上山。
叶筱梦愣在那里:“他怎么可能上得了山?” “他有办法。”白舸说着,回头从房间里收拾了一些东西装进背包里,“我们也上山。”
白舸带路,和叶筱梦穿过茂密丛林。
照进丛林的光线渐渐暗淡,天色将晚,并不是上山的理想时间。山麓边,白舸绕开一块山石,走进了甬道。
叶筱梦抬头仰望,不禁愕然。
甬道内有阶梯向上,每级阶梯都在天然的山石上雕成,虽工艺粗糙,但工程量庞大,让人叹为观止。
阶梯极高极窄又极滑,并且甬道内怪石林立,越到上面,台阶越是高而陡,有些地方必须手脚并用,攀登起来并不容易。白舸担心叶筱梦会摔倒,一面在前面探路,一面回头照应着她。
然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叶筱梦的身姿灵巧步伐稳健,连气息都不乱,丝毫不需要他的帮忙。
叶筱梦看出白舸的诧异,拭着额上的汗珠,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爬山。” “注意看脚下。”白舸还是叮嘱她。 “山上怎么会有这样一条路?”叶筱梦问。 “这座山原本要建皇陵,这条路和地下的暗河都是为了运送物资准备的。” 叶筱梦问:“我们不是要追黄云武吗?难道他会从这里上山?”
白舸说:“上去就知道了。”
叶筱梦没再多问,全神贯注地往上攀爬。等他们走出甬道,天已经黑了。
山顶的屋子里亮着火光,还没走近,就能闻到空气里飘散的香味儿。岑正印搭的烧烤架还在院子里,池枫生了火,正在火上烤野鸡。
烧烤架旁边还架着一口锅,他拿着长柄汤勺,搅了搅里头的汤,撒了点香叶下去: “这野鸡瘦是瘦了点,但味道应该不错。”
“尝尝看?”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知道有人走来,池枫盛了碗汤,递给身后的人。
白舸接过碗,尝了一口,没给评价。 “比不上正印做的。”池枫自己说,“她能把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味,如果以后不当主持人,可以考虑开个餐厅。”
白舸坐下,打开了背包,取出了东西递给池枫。
池枫接过,将袋子撕开一道口子,倒出里面的颗粒,往汤里加了一些,又往烤鸡上撒了一些。
白舸急着上山追黄云武都不忘带的,竟然是一包盐?
池枫在岑正印和岑正阳都不见了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烧烤炖汤?
叶筱梦看着两个忘掉正事的人,用眼神探究无果之后哭笑不得地发问:“你们上山来是为了吃野味的?”
池枫的野鸡烤得差不多了,高声喊道:“请屋里的人来共进晚餐!” 房门打开,叶筱静先走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人——黄云武。
黄云武发现白舸和池枫一点都不吃惊,于是开口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白舸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排除所有的可能,最不可能的也会成为可能。”
从山洞里带走岑正印的人,对燕寿山的环境了如指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黄家人,黄云辅和黄笑笑没有机会办到,那么最可疑的就只剩下最不可能的黄云武。
“二位里应外合,辛苦了。”白舸走到叶筱静和黄云武身前说。
黄笑笑越听越糊涂了:“你说我大伯是她的同伙?我大伯怎么可能跟那林的人站在一边?”
白舸说:“可能跟你的原因一样。”
黄笑笑反应过来:“因为钱?不可能。”
话说到这里,黄云辅终于从屋里出来了,只是此刻换了他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之上。
两兄弟一样的瘦、黑、干枯,连骨髓里的精气都快耗尽了。
白舸说:“你们两兄弟的身体状况都已恶化,每年有半年的时间要疗养排汞,还有半年的时间用来做一件器物。这两件事都需要花钱,但你们没有任何挣钱的渠道。”
黄云武纠正他:“我的身体已经到了需要长期疗养的地步,无法再鎏金,云辅确实一年中有半年在疗养,还有半年就待在这座山上,守着这座破庙。”
黄笑笑问:“为什么要守着这座庙?”她实在不知道这座人迹罕至的破庙有什么可守的。
黄云武耐心地跟她讲述寺庙与佛像的故事:“庙里的佛像是明朝时黄家的祖先所制,乃是黄家世世代代的先人鎏金手艺的集大成之作,然而这座佛像命途多舛,曾经深受皇帝喜爱,最后又遭到皇帝的遗弃。明朝之后,黄家的鎏金手艺日渐凋零,很多秘技因为无人肯学而失传。后来一位先祖为了复兴黄家,花了五年的时间翻山越岭才在燕寿山找到了鎏金佛像。传说他在佛像前坐了三天三夜,反复观察揣摩,才领悟到了黄家鎏金术的奥妙。他留在山上十年以修习自己的手艺,终于使自己能够完美地复刻出鎏金佛像。他临终前留下遗训,黄家要世世代代守护寺庙和佛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一名黄家人留在山上,打扫寺庙,防止盗墓贼或者野兽毁坏佛像。”
从前有人“辈辈守墓”,黄家有人“代代守庙”,都体现出对所守之物的敬重。黄笑笑被震撼了:“所以二伯这些年都住在山上?”
黄云武看着破庙的方向,看着里头的灯火在夜色中发出微弱温暖的灯光:“我们兄弟三人,本该是最年长的我来守庙,可是云辅因为造赝被逐出家门,黄家就只剩下我了, 如果我上了山,黄家的手艺就无人传承。父亲想过要自己守庙,然而常年鎏金让他不堪重负,山上的恶劣生活条件会让他的身体垮得更快。”
黄笑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你们都不能去,就只剩下我爸了。” “你父亲从小就被送走,我们怎么忍心他再被牵连?最后思来想去,父亲还是决定自己上山。他到了山上,却发现云辅已在山上生活多日。” 黄云辅插嘴:“我上山是为了仿制鎏金佛像。”
黄云武说:“父亲也这么以为,他对你痛骂痛打要把你赶下山,可你无论如何都不走。” 黄云辅冷淡一笑:“他临死前还叫你把我赶走,决不能让我窥伺黄家的手艺。”
黄云武的语气厚重深沉:“父亲去世后,我在山上待了几个月就忍受不了下了山, 但你在山上一待就是几十年,守着破庙守着佛像,你最初上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了。”
黄笑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提问:“可这些跟那林有关系吗?”
池枫解答她:“你大伯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告诉你,对于黄家人而言,鎏金的手艺和传家的器具比生命还要重要。所以就算山穷水尽,手艺不能丢,器具不能卖。”
白舸补充:“为了让黄家的鎏金手艺传承下去,你大伯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但他舍不得自己弟弟的性命。在他心目中,黄家手艺排第一位,弟弟们的安危排第二位,最后才是他自己。”
黄云武忍不住,笑出了声:“我遵从祖训和父亲的遗言,所以才把黄家手艺放在首位。如果要我选,我宁愿我们兄弟三人生在平凡普通的家庭,正常地长大成人,不用背负家族的包袱,不用世世代代为了一门手艺耗尽心血。”
黄家是百工坊中白舸他们最后一个找到的家族。之前无论哪一家,他们的传承人都以家族的手艺为荣,黄云武是第一个用“包袱”来形容的。但他说的却是实话,有什么比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更重要呢,为了一门手艺而看着家人身体衰败而死,先人的祖训和遗言,仿佛都变成了诅咒。
黄笑笑花了点时间才消化听到的内容:“因为鎏金器具不能卖,手艺也不能丢,所以您需要钱,就只能为那林做事?那么我……”
黄云武的眼神锐利而疲惫:“你在做什么,我早已知道。” 他那样的眼神,看得黄笑笑心酸。
黄云辅的视线飘向虚无:“大哥,‘克伊洛斯’是百工坊的。”
黄云武强笑:“是啊,它不是黄家的,所以我们没有守它的义务。”
谁能想到呢,亦正亦邪,表面上和那林诸多串通的黄云辅是要保护“克伊洛斯”,而名正言顺坐镇黄家的黄云武,才是真正出卖百工坊的人。
黄云武掩饰得很好,他的病、他坐着轮椅不能走路就是他最好的掩饰,但人的软肋一旦被抓住,再聪明都会露馅。
白舸故意说黄云辅的情况不好,差一点在山上烧死,黄云武便坐不住了,从甬道上了山。却不想,白舸早已通知了山上的人做好了防备。
“你是如何往山上传信的?”黄云武问。白舸拿出了身上的无线电对讲机。
池枫的晚餐早已准备就绪:“行了,开饭。”
叶筱梦帮着盛了汤分给大家,也递一碗给白舸:“吃点东西。” 白舸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叹气:“我……吃不下。”
叶筱梦很平静:“总要吃一点。” 在山上,能好好吃顿饭不容易。
黄云武和黄云辅两兄弟坐在一起。他们很多年没坐在一起吃饭了,一个在城市里, 另一个在山上,一个身体好一点,另一个又要去疗养,没个安生。
他们问起黄笑笑父母亲的情况。
黄笑笑说:“他们在家种茶,‘向坎香芽’有了名气卖得好。”
黄家三兄弟,总算有一个过着安稳的生活,这是唯一让他们欣慰的。
叶筱梦和叶筱静两姐妹坐得远,隔着火堆,两人都没话说。过了今晚,她们大概没有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了。白舸和叶筱静挨得很近,但也没有交流。
他们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到彼此,心底深处有着同样的疑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叶筱静伸手取食物,白舸也取食物。两人的目标一致,手碰到一起。白舸的手正要收回,叶筱静却把食物塞给了他。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放学打完篮球去小卖部买饮料,遇到她,她也是这样把买好的柠檬茶塞给他。
白舸动容,连忙转脸,看向另一边。
他心里的她留在十几年前,活泼的少女,瘦得略显单薄,围绕在他身边。他竭尽全力想维护她从前的模样,可是失败了。
他摸了摸身上,想点根烟,可惜没带。 “来吧,大家干一杯。”叶筱梦站起来,举着碗提议道,打破了沉默。白舸、池枫和黄笑笑先站起,叶筱静迟疑片刻,也起了身。
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碗里。每个人都想起从前的事。
以前,他们是兄弟、姐妹、情侣。明月犹如当年,可人呢?
时间久得仿佛过了一世,面目全非。 “干一杯。”池枫和大家碰杯,仰头将汤喝完,手一松,碗掉到地上,“砰”的一声响,碎了一地。
这像是一个暗号,隐藏在破庙里的“黑西装”们倾巢而出。“哟,吃饭呢?”邢森带着一批警员,来得正好。
黄云辅推动轮椅,拦在他们跟前:“这里出什么事了吗?居然要警察出动了?” 邢森指了指“黑西装”,摆出一脸的疑惑:“这里没出事吗?”
黄云辅说:“这里是我家,我正在招待客人。” 邢森往四周看了看:“我听说这里有人不见了。”
“谁不见了?”黄云辅看向其他人,“你们中间有谁的亲属不见了吗?”
岑正印和岑正阳同时不见,警方如果要立案,必须是直系亲属报警,这里显然无人符合条件。
邢森点了点头,往火堆旁一坐:“我也是来做客的。” 池枫配合地递了碗鸽子汤给他。
“有个女孩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要找你。我这次来,她也跟来了。”邢森将对讲机递给白舸,白舸按下按钮,不一会儿就听到了顾好的声音。
“我找不到老板,她在吗?我现在就在山下啊,节目组的人都过来了。我们可以上山拍摄?好啊,我们明早就上山去!”生怕白舸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似的,顾好每句话都用喊的,白舸不得不把对讲机拿远一些。
那林的人虽来了不少,但有警方在场,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所有人都在老屋里休息。
夜空中,浮云遮盖了月光,丛林中万籁俱寂,唯有树影婆娑。白舸从口袋里摸出玉花生,拿在眼前看了又看。
他想念她,想念清晨吃到的她做的杂菜面;想念步家的院子,他和她看过的月亮; 想念周桥村里,他和她爬过的树;想念暴雨的夜晚,他和她投宿在旅店,他把母亲的故事说给她听……天快亮的时候,邢森通过对讲机给他传信:“整个山头都搜遍了,没找到岑正印和岑正阳。”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岑正印和岑正阳一定早就被带离了,邢森之所以派人搜山,除了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也是想找找蛛丝马迹。
没多久顾好就到了。
即便白舸将上山的捷径告诉了她,但大型的摄影器材太重,很难扛上来。她和节目组的人除了带了几台便携的设备,还扛了米面粮油上来。
顾好一到就到处找岑正印,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只好跟白舸问起:“老板呢?老板还没起吗?”
白舸说:“正印暂时不在。” “暂时不在?她去哪儿了?”顾好的脑筋不怎么灵活,好在对岑正印足够了解,“要拍节目,老板通常不会缺席啊。” 白舸无言以对。
“你说话啊,老板去哪儿了?”顾好着急了,“正阳怎么也不在?该不会他们出什么事了吧?”
白舸凝重的神色已经给了她答案。
顾好拽住他:“老板出事了为什么你们都跟没事发生一样?你不去找她吗?她和正阳到底怎么了?”她是真着急了,见白舸依然无动于衷,眼睛都红了。
白舸为岑正印有这样的助理感到欣慰。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工作中,岑正印都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都是冲锋陷阵的那个人,还好她身边还有个人全心全意关心她。
“正印和正阳都会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当作什么事都没有,让节目正常地拍摄下去,这是《有忆》的最后一个主题了,你比我更清楚这个节目对正印的重要性。”白舸拍了拍顾好的胳膊说道。
顾好呆了一下,因为白舸的语气虽然温和,但透着郑重。“我知道了。”她的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她招呼节目组的人将扛上山的东西放下,将米面粮油等东西放进厨房,编了理由跟大家解释岑正印为什么不在。
她是岑正印的“心腹”,大家当然信她的话,于是军心算是被稳住了。这女孩关键的时候非常顶得住事,这是多年在岑正印身边锻炼出来的。
黄笑笑在收拾被烧成废墟的冶金房,火炉、风箱等东西经得住高温,没有被烧坏。池枫将被叶筱静夺走的鎏金佛像交还给了白舸:“这东西还是还给黄家吧。”修复“克伊洛斯”还得黄家出面,黄云虎已投靠了那林,如今掌握黄家比掌握这尊佛像重要。“你究竟站在哪边?”白舸问他。
池枫淡然地笑了:“我不喜欢站队。”
白舸看不懂他,但有一点他能确定:“正印信任你,对你从来没有戒备。”
池枫的脚步停了停,笑容悠远起来:“我跟她从小认识,我没有兄弟姐妹,就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小时候一起放风筝,我常常羡慕她飞得高,可每次帮她收线的人都是我。”至今想起当初的画面,他还是满眼憧憬。
花了一天的时间,大家收拾了一间房出来,把火炉风箱安装起来。接下来,黄云武将和黄云辅联手,将鎏金佛像完成。
叶筱静带来的人曾好几次想要偷偷下山,但都被邢森逮住了。两边暂时形成了某种平衡,平衡点就在鎏金佛像上。
夕阳到来,暮色沉沉,山中安静而寂寥,白舸望着云霞,耐心等待着。
同样看着夕阳的,还有岑正印,她正在一间美丽庄园的阳台上画画。庄园里的风景很美,夕阳下,这风景本身就如同一幅油画。
画上最后一抹夕阳,眼前的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有人来敲门,送上今日的晚餐。
窝在沙发上看书的岑正阳回头看了看晚餐,叫了岑正印一声。
他们前些日子在山上,天天没有主食吃,这几日终于把缺少的碳水化合物补了回来。
他们刚来的时候,一个昏迷着,一个肩膀中箭,每天吃药打针,不肯吃饭。庄园里管事的人从保镖那里听说了,还以为他们要绝食,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对饭菜不满意。于是这几日,庄园里的厨师都会按照姐弟二人的需求来准备膳食。
这是把他们当作上宾款待呢。
庄园管事的是个圆圆脸胖身材的老头,看上去很和气。
不过这座庄园可一点也不和气,它固若金汤滴水不漏,从不给擅闯者好下场。
庄园内的每个工人都是工作了三代以上的家仆,每星期会有专门的人出去采购,将生活必需品送入庄园,没有生面孔能在这里出入。
今天是出去采购的日子,小货车傍晚才开回来,带着大量的新鲜蔬菜、水果和海鲜,还有半车的红酒和饮料。
“这么一车东西,够吃上三四个月了。”从落地窗看见小货车经过的时候,岑正印喃喃地说。
“过几天,这里要招待几位特别的客人。”圆脸的老头敲门后走进来,为岑正印送上刚送到鲜榨的玉米汁。
岑正阳已经吃饱,端一杯玉米汁回沙发,继续看那本关于玉石玉器的考古类书籍。圆脸老头坐到了餐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岑正印吃完晚餐,走去阳台画另一幅画。
不远处,小货车停在仓库门前,有几道黑影一闪而过。 “黑西装”分成两拨,一拨换上了庄园工人的衣服,先去了安全监控室。“吃饭了,今天有新鲜的水果送到。”
两名保镖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不是还送了红酒过来吗?老板要开派……”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已经一左一右被打晕了过去。
将二人拖到角落里,两名“庄园工人”查看监控器,找到了“克伊洛斯”所在的房间。
庄园的五层储藏着主人的全部收藏,有名画、瓷器、金银珠宝等等。
电梯门打开,两名“庄园工人”走出电梯,说是奉主人命令来取水晶酒杯。
保镖领着他们走去其中的一个房间,不想走到半路毫无防备的他却被“庄园工人”
挟持,威胁他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保镖将手机放在门锁上,应用程序验证完密码,门打开。 “庄园工人”一记手刀要打晕保镖,却不想身后有人一个扫堂腿,将二人揣进了房间,“咔嚓”一声锁死了门窗。
和他们在监控里看见的完全不同,房间里放的不是“克伊洛斯”,而是一排又一排的模型手办。
两名“庄园工人”意识到被骗,这才隐约听到头顶“咝咝咝”的声响,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两人大骇,连忙去拉门窗,可是毫无作用。
房间里的空气正被快速抽离,最多五分钟就会变成真空状态。两人想联络另一拨人,但手机信号已被屏蔽。
另一拨人伪装成了清洁人员。
岑正印所在的那一层洗手间管道堵塞了,导致楼下的洗手间也不能用,而且污水漫溢,清洁人员一部分打扫卫生,一部分疏通管道。
洗手间放不出水,一名清洁工拿着水管去接别处的龙头,一名清洁工出去扔垃圾,还有一名清洁工将拖把头、喷枪等东西送到洗手间,将推车停在门口,往走廊走去。三人的目标一致,都是那间最大的、风景也最好的房间。
门口没人,于是他们推开了门。
门内却是漆黑一片,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三人诧异之际,灯光齐亮,强光晃得他们眼前煞白,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就在他们的眼睛还在黑白之间适应的时候,咽喉已经被勒住了。
房内的光线恢复正常,圆脸老头坐在餐桌前吃牛排,轻抿一口红酒;岑正印在椅子上反坐着,手撑在椅背上欣赏好戏;岑正阳的书掉落到地上,惊骇地看着三个“清洁人员”。
“把人放了。”圆脸老头说道。
保镖刚要松手,他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搁:“我说楼下那两个!”
楼下那两个“庄园工人”就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他们跑出去,发现外面没人看守,一路畅通无阻。
三名“清洁人员”被带了下去,两名“庄园工人”逃离了庄园。
“你不谢谢我?他们可是来抓你的。”圆脸老头问岑正印。岑正印淡淡一笑:“被他们抓和被你抓,有区别?”
圆脸老头说:“被他们抓,你没这么好的地方住,也没这么好的东西吃。” 岑正印皮笑肉不笑:“这地方和这些吃的又不是你的。”
圆脸老头却笑开了:“抓你们的也不是我。” “抓我们的是谁?”岑正阳向左看看圆脸老头,又向右看向岑正印问。
这山庄的风格开阔开放,但细节之处还是显示出跟池家“城堡”的相似,而且五层收藏室内的东西全部整整齐齐按照大小、颜色、年代分类,放置的位置绝不会有丝毫偏差,这么处处体现着强迫症,渴望自由又习惯性束缚的风格,只能是池枫的地方了。
圆脸老头让工人来收拾了桌子,跟岑正阳和岑正印道晚安。
医生进来,帮岑正印的伤口换药。她康复得不错,肩头的箭伤已经结疤。
被抓的三名“清洁人员”被关在放清洁物品的杂物房里,夜深人静,靠墙放置的拖把“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一名清洁人员向后挪动身体,抓住拖把,拧断塑料柄,用尖锐处割断捆住双手的绳子,然后帮同伴松绑。
三个人交换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另一人踩在其肩膀上,一只手打开房顶通风管道的换气口,一个倒挂金钩滑进管道,伸出另一只手:“快。”
一人再踩在一人的肩上滑进通风口,然后一人抓住另一人的双腿,两人合力将最后一人拉上来。
通风口里又脏又黑,最前面的人看见前方在反光,放慢行动,却不想反光由一块变成两块,再变成三块,三个人身下都亮了,没待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们已经齐刷刷掉了下去。
庄园里的通风管道全都装了热传导系统,连小老鼠爬进管道都会引发警报。
等候多时的保镖落了一头灰,“呸呸呸”地吐掉灰尘,将三个人重新带回杂物房关着。
这回杂物房里除了他们以外,还多了两个人,就是那两个本来以为能逃出去的“庄园工人”。
保镖关上杂物房的门,安安稳稳地回去睡觉了。
燕寿山上,冶金房的火炉里重新生起了火,两套防护服放在屋门口。
黄云辅之前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加之火灾导致鎏金层发黑无光,黄云武昨日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将发黑的铜鎏金洗去。
今天,他与黄云辅将重新为佛像鎏金。
涂抹金泥,烘烤,然后用刷子蘸皂角水将鎏金佛像表面的浮黄刷去,再压光……看破庙里的铜像就知道,出自黄家的鎏金器物通常历经千余年都依然金光闪闪。
“你不能进去。”新的冶金房门口,黄云武将黄笑笑拦下,坚持不让她参与鎏金。“让她进来。”黄云辅却将一套防护服递给了黄笑笑。
躲不掉的,黄家人被这手艺牵绊了几百年,这种关联早已斩不断了。
这些年来,黄云武和黄云辅都曾尝试收徒,但大部分年轻人在知晓这门手艺的辛苦和危险之后,都半途而废了。
黄笑笑自从知道自己家族的手艺之后,就从图书馆或者网络上收集了不少资料,了解了关于鎏金方方面面的知识,然而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
黄云辅对她的要求比对岑正阳还要苛刻,只要有一点点不到位,就必须重做。 “滚出去!”不知黄笑笑犯了什么大错,黄云辅砸了东西,把人赶出了冶金房。黄笑笑红着眼睛走到破庙,在佛像面前坐着,眼泪珠子不断滚落,一遍遍抬手抹掉。
鎏金比她想象中难太多,她的基础薄弱,又学得太晚,处处做处处错,黄云武都暗自叹气,也难怪黄云辅要大发雷霆。
她需要反反复复地刻苦练习,于是她拿了一个蜡坯,先用刻刀再用竹签雕出佛像的外形,然后将沙土当作金泥,一遍遍重复鎏金的工序。
山峰上的灯火彻夜不熄,冶金房内的炉火多日不灭,一旦鎏起金来,黄家人就废寝忘食。
多日之后,黄笑笑的手艺渐渐有了进步,身体上也并未出现任何异样。
改良后的“若是真金不镀金”技艺已经不像从前,只要做好防护措施,严格按照工序操作,并不会汞中毒。片面地了解使得人们不敢接触它,因此,让观众更真实地了解鎏金,呼吁鎏金手艺的保护和传承是这一期《有忆》的重要主题。
黄云武和黄云辅的工作完成之时,关北山上了山。 “我的琴呢?秋宏琴在哪呢?”他一上山,就冲进冶金房问黄云辅。
黄云辅背过身去,冷淡道:“秋宏琴已是我的物品,在何处与你何干?”
关北山拽住他,痛心疾首道:“秋宏琴是我祖传的,跟你们黄家的鎏金铜力士像一样重要,你把它还给我吧,当我求你了。”
黄云辅说:“也不是不能还给你,除非你用真正的鎏金铜力士像跟我换。” 关北山看向黄云武,想起力士像早就不在黄家了,在叶筱静手里。
要她把力士像交出来,估计没那么容易。
可秋宏琴是必须要拿回来的啊!
关北山出去找叶筱静,出门之前还故意叮嘱黄云辅:“你等我啊!”生怕他跑了。他这次来,带来了闭关的成果——答应给叶筱静的那把琴制出来了。
叶筱静坐下试了试琴。琴声苍松脆滑,低音浑厚圆润,悠然如松涛阵阵,澄然似秋博漾漾,铿然似铁蹄嗒嗒,不愧是出自斫琴第一名家关北山之手。
见她对琴很满意,关北山借机问她鎏金铜力士像的事。
叶筱静当时帮黄云辅拿到力士像,但后来为了让黄云辅交出“克伊洛斯”,又千方百计从他那里偷走了它,用以要挟。
知道关北山想提什么要求,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把力士像给你。” 上了一次当,关北山不可能再上第二次。 “你不答应就算了,琴我收下了,我们的赌约完成了。”叶筱静继续拨弄琴弦。关北山忍气吞声:“你想叫我做什么?”
叶筱静的手停在琴上:“修复‘克伊洛斯’。” 同样的请求,白舸也向关北山提起过。
如今叶筱静的要求看似和他一样,却有本质性的差别:这是要他帮助那林。“我不能答应。”关北山说。
叶筱静笑道:“你不要秋宏琴了?”她觉得他大概没考虑清楚。
关北山之前有多坚决要拿回秋宏琴,此刻就有多坚决地拒绝叶筱静的条件:“那把琴是我们关家的东西,但‘克伊洛斯’属于百工坊,是历史的遗产。”
叶筱静觉得这种迂腐的论调甚是好笑,从关北山这样不拘小节率性放任的人口中说出更是荒诞:“‘克伊洛斯’是历史的遗产,秋宏琴传承几百年,难道就不是?”
这句话戳中了关北山的痛点,差点让他又陷入纠结:“总之我不能答应你,力士像我不要了,琴我也不要了!”他摆摆手,咬牙切齿地往外走。
“拦住他。”叶筱静一声令下,守在外头的“黑西装”便想将关北山堵在门口。但警员们的速度更快,一对一地将人拦下。
对峙着,有人欲动,却被邢森一脚飞踢,踢得下颚骨“咔嚓”一声,整个人倒向墙面。
叶筱静见占不到便宜,也不敢轻易对警员动手,于是不愿再跟关北山交涉下去。“我跟你做个交易。”在她要关上门前,白舸挤了进去,反手将门带上,“我给你一件东西,你把鎏金铜力士像交出来。”
叶筱静意兴阑珊地看着他,她想不出时至今日,白舸那里还有什么自己非要不可的东西。
“我去见过书强的母亲。”白舸说。
叶筱静闻言一僵,随即笑了笑:“是吗?”那又怎样?书强的母亲什么都不会说, 况且就算她说了又如何,她手上什么证据也没有,别人只能当成故事听一听。
“我告诉她你这些年做了很多危险的事,她千叮万嘱我将你拉回正途,她说你小时候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三岁看老,她说你不会变。”
叶筱静波澜不惊:“就是因为太听话懂事,所以才遭人欺负。” “她把当年的事情经过都说给我听了,他们母子都偏向你,认为苏建军和曲伟杰死有余辜。”
最近温度降低,屋檐下山风乱吹,平添几分寒意,叶筱静拢了拢衣服:“她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清了,记忆和感情混淆在一起,坏事也记成好事。”
“还记得曲伟杰那部不见了的手机吧?”
那是当年警方无法寻获的重要证据之一。苏建军带着叶筱静逃亡,路上曾给曲伟杰打过电话,之后就去了那个废弃的服装厂。
后来曲伟杰站在厂房的楼顶,对赶到的警察承认是自己杀死苏建军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手机。他的模样害怕而慌张,紧紧握着的手机仿佛是他的护身符。
可曲伟杰坠楼身亡后,手机却不翼而飞了,邢森多方寻找无果,最后眼睁睁看着这个案子以表面的证据结案。
白舸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叶筱静看曲伟杰手机的照片:“你应该记得。”
叶筱静当然记得,因为这部手机里面的内容关乎事实真相,曲伟杰死后,她也曾到处寻找,可手机就好像伴随曲伟杰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你从哪得来的?”叶筱静的脸色一阵发白。
白舸想叶筱静大概忽略了一件事:“苏建军到服装厂是为了跟一个小弟会合,从他那里拿钱带你跑路。”
如果不是他提醒,叶筱静真不想起这件事了:“那个小弟来了?” “来了。”
白舸的回答让叶筱静浑身一冷。 “他看见苏建军是怎么死的,当时吓得不敢出声,躲在天台的杂物堆里,刚好曲伟杰坠楼前把手机扔进了杂物堆,被他捡到了。他也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就想着别被连累,趁乱跑掉了。”
这后面肯定还有故事,否则手机不会落到白舸手里。 “后来案子结了,他才有胆子出来。他发现了手机里的秘密,想找当事人出来做交易。可是他不走运,找上门的时候你不在家,手机就被我花钱买了下来。” 叶筱静的头脑里“轰”的一声响。
苏建军的案子结后不久,她就跟白舸住在了一起,为婚礼做起了筹备。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
震惊,叶筱静的感受只有这一个。
被他求婚也好,在警局门口再相见也好,甚至在向坎村暴露身份,她都没有此刻这般震惊。
苏建军的事件之后,有人唾弃她,有人鄙夷她,有人怀疑她,但白舸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相信她并且支持她的人。
“你早就知道真相却装作相信我?!”叶筱静的一腔怒火喷出。
白舸没被她的愤怒影响到:“手机在我的银行保险柜里,我把它给你,你把力士像交给关北山。”
叶筱静的命门被人掌握着,不得不屈服。 “274203,我的保险柜密码。”白舸把保险柜钥匙递给她。
叶筱静根本不看钥匙,眼睛像是被怒火烧着了,但是烧着烧着,她却“嗤”地笑了:“骗我……拿到手机之后你的每句话每件事都在骗我!我走了你总算得到解脱了吧? 不用再跟个杀人犯结婚,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做到的啊,演戏演得那么逼真!”
白舸没作声。这些问题,甚至这些往事,因为不再在意,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似的。“回答我!” 叶筱静的手倔强地指着他,几乎跳脚,“回答我!”
白舸的手里还拿着钥匙,那串钥匙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为唯一的意义所在。叶筱静胸口的起伏渐渐缓下来,深深吐息直到平静,接过了钥匙。 “就为了今天,你当初把手机买下来真是太值了。”叶筱静笑着说。
手里空了,心中属于从前的那块也被挖走了,白舸觉得沉痛,却又觉得轻松。“路都是自己选的,以后都好好过吧。”他对叶筱静说。
叶筱静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却大笑起来,拿着钥匙的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全是骗局,他待她的好竟然都是在演戏。
于是屈辱、悲凉、哀痛……全都化为仇恨。
好啊白舸,从前你对我的玩弄,我要你用毕生的悔恨偿还! 白舸走远,渐渐听不到叶筱静的哭声和笑声。
——案子牵涉到叶筱静,你就应该避嫌!你非要保她,等于把自己前途搭进去,把白家的脸面搭进去!
白朗炎的训斥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成了一个绝对正直的人,可是因为叶筱静,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自己的底线。
拿到手机的时候他曾经陷入矛盾。
——带着罪恶还有秘密,你们一起下地狱吧!
这是叶筱静的声音,之后是刀刃剖开血肉,还有鲜血喷射的声音。
——叶筱静,你杀我,你……
这是苏建军的声音,他在临死前,曾亲口指认凶手。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
他究竟是不是该帮她遮掩呢?
有一千一万个声音告诉他不能那么做,却有一个声音压制住了这所有的声音—— 那是叶筱静啊,如果连他都放弃了她,她以后怎么办?
于是他将自己的灵魂禁锢,以求她的平安。
可那牢笼终究是他一个人的,她背离了他们一起走的路。
白舸最后一次想起那个在篮球场外拿着柠檬茶等他的女孩,那个偷偷在花园里用手电筒朝他房间里打暗号的女孩。
——嘿,明天我要考试,你帮我复习吧!
——放学一起回家吧,不过你先进家门,我过半个小时再进去。时间不停留,记忆却在一瞬定格,于是那画面在时间里永恒。可惜在猜疑、迁就和等待之后,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
这是白舸和叶筱静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