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爸爸又吹着口哨,赶着派特和帕蒂去耕地了。中午的时候,他从烧焦的草原上回来了,满身黑灰。不过他很高兴,因为再没有高高的枯草妨碍他耕地了。

可是,印第安人却让他感到不安。溪边低地里的印第安人越来越多,白天,玛莉和劳拉可以看到从他们营地里升起的炊烟,晚上,还能听到他们粗野的号叫。

最近一些日子,爸爸每天早早从地里回到家,提前做好家务活,然后早早地把派特和帕蒂、小骡驹邦尼、母牛和小牛都赶进马厩,这样它们就没法待在外面,在凉风轻拂的月光下吃草了。

暮色开始降临在草原上,风也渐渐停了,但从印第安人营地那边传来的动静却一阵响过一阵。爸爸把杰克牵进屋,闩上门,把门闩绳也从外面拉进了屋里。到第二天天亮之前,一家人谁也不准再出屋。

当夜幕完全笼罩小木屋时,黑暗叫人心惊胆战,再加上从黑暗中传来的印第安人的呐喊声——有一天晚上他们还敲起了印第安战鼓——更让人感到害怕。

劳拉在睡梦中,常常被印第安人狂野的呐喊声和急促的鼓声惊醒。她还经常听见杰克在用爪子挠地板,发出低低的吼叫声。有时,爸爸半夜里会从**坐起来,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有天晚上,爸爸从床底的盒子里拿出了做子弹的铸模。他在壁炉前花了很长时间,把铅熔化,做成子弹。劳拉和玛莉躺在**望着爸爸,他从没有一次做过那么多的子弹。玛莉问他:“爸爸,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子弹呀?”

“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爸爸说,然后吹起了欢快的口哨。可爸爸现在不怎么拉小提琴了,他整天在地里劳动,累得有点拉不动小提琴了。他本该早一点上床睡觉,而不是坐在那里做子弹,忙到那么晚。

印第安人现在也不来他们的小木屋了。一连好几天,玛莉和劳拉连一个印第安人也没看见。玛莉不愿再去外面玩,劳拉只好一个人在外头。她对草原产生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一种不安全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蠕动,可当她猛然转过身时,却什么也没有。

斯科特先生和爱德华先生带着枪去地里找了爸爸,他们和爸爸交谈了一会儿后就走了。爱德华先生没有走进木屋,劳拉感到很失望。

午餐时,爸爸对妈妈说,有些垦荒者提议做防御栅栏。劳拉并不知道防御栅栏是什么。爸爸告诉斯科特先生和爱德华先生说,那是一种愚蠢的想法。爸爸对妈妈说:“如果我们真的需要做防御栅栏,刚来到这儿的时候就应该做,现在才去做,会显得我们害怕了似的。”

玛莉和劳拉对望了一眼。她们知道现在提问题也没有用,爸爸妈妈只会再一次地告诉她们,小孩子吃饭时不许讲话,除非大人让她们讲的时候才可以讲。或者干脆告诉她们,小孩子只管安静待着就行了。

那天下午,劳拉问妈妈防御栅栏是什么。妈妈说那是一种让小女孩容易发问的东西,意思是说现在不要问,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玛莉瞥了劳拉一眼,分明是在对她说:“我说得没错吧?”

劳拉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说不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爸爸可从来没有害怕过。劳拉自己也不想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她的确很害怕,她怕印第安人。

杰克现在整天都竖着耳朵,再也不和劳拉一起玩了。即使劳拉拍它的时候,它也竖着耳朵,连脖子上的毛都会竖起来,嘴唇还向后咧开,露出一嘴的牙,怒目闪闪。

每到晚上,杰克都会不断地低声吼叫着。印第安人战鼓的鼓点越来越快,疯狂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高。

一天半夜,劳拉突然尖叫着从**坐了起来。有种非常可怕的声音惊醒了她,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妈妈赶紧过来,用温柔的声音说:“安静些,劳拉,别把凯莉吓着。”

劳拉搂住了妈妈,但发觉妈妈还没有换上睡衣。壁炉里的火已经被柴灰盖住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可妈妈还没有上床。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百叶窗也开着,爸爸正站在窗边的黑暗处向外面看,手里还端着枪。

夜色里,到处是印第安人的击鼓声和疯狂的喊叫声。

那种可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劳拉觉得自己好像在从高处向下坠落,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抓不着——没有一样牢固的东西可以让她抓住。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才找回知觉。

她尖叫着说:“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啊,爸爸,那是什么声音?”

劳拉全身颤抖着,感觉就像生病了一样。她满耳朵里全是“咚咚”的击鼓声和野蛮的叫喊声,只有让妈妈搂着才会感到安全些。爸爸说:“那是印第安战士的呐喊声,劳拉。”

妈妈轻轻哼了一声。爸爸对妈妈说:“卡洛琳,还是让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好。”

爸爸向劳拉解释说,那是印第安人宣战的特有方式,他们会高声叫喊,围着营火跳跃,不过也仅此而已。玛莉和劳拉没必要害怕,有爸爸在这里,有杰克在这里。在吉布森堡和道奇堡还驻有军队。“所以,玛莉和劳拉,你们都不要怕。”他又说了一遍。

劳拉喘着气说:“爸爸,我不怕。”不过,她心里却害怕极了。玛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蒙在被子里不住地发抖。

这时,凯莉哭了起来。妈妈便抱她坐进摇椅,轻轻地摇动着。劳拉从**爬了下来,依偎在妈妈的膝盖上。玛莉看见后,也爬下床,依偎在妈妈身边。爸爸仍站在窗前,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的鼓声好像打在劳拉的头上,又好像在她身体里面击打着。那种狂野的、急促尖锐的喊叫比狼的嗥叫还要瘆人。劳拉知道,还有更可怕的声音要来了。紧接着,它果然来了——印第安战士的战吼声。

那个晚上,比一场噩梦还要可怕。噩梦仅仅是一个梦,到最恐怖的时候就会被吓醒。可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劳拉没办法醒来,没办法逃避。

当战士的呐喊声停下来时,劳拉知道还没完,她还得继续忍受。她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木屋里,紧紧靠在妈妈身上——她感到妈妈的全身也在发抖。杰克叫了一阵子,声音开始低下来。凯莉也开始了大声哭闹。爸爸用手擦擦额头,发出了“唷”的一声。

“我从没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爸爸说。他接着问道:“你们说,他们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枪,用这种喊叫声就足以把人吓死,”他说,“我的嘴太干了,干得连口哨都吹不成调了。劳拉,给我点水喝。” 爸爸的话让劳拉感觉好了一点儿。她舀了满满一勺子水送到窗前爸爸手里。爸爸接过去,微笑着看着她,这让她感觉好多了。爸爸喝了一点水,又微笑着说:“你听,我现在可以吹口哨了!”

他吹了几声口哨,以证明他现在可以吹了。

这时,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劳拉也在跟着听。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了“嘚——嘚——嘚——嘚”的疾驰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

现在,从木屋一边传来的是急促的击鼓声和又快又尖厉的叫喊声,从另一边传来的是一名骑手策马飞奔发出的单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突然从木屋旁边经过,朝通往溪边的路上奔驰而去。

借着月光,劳拉看到了一匹黑色的印第安矮种马和骑在马上的印第安人的背影。那人披着一条毯子,**头,头顶上插着的鹰羽在风中飘动。那人把枪横在身前,月光正好照在一截枪管上。转眼之间,那人就消失了,只留下空****的草原。

爸爸有些无奈地说他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骑马的人就是上次想用法语与爸爸说话的奥色治部落的印第安人。

他问道:“深更半夜的,他一个人骑马拼命地跑,要做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谁也不知道。

击鼓声和尖叫声还在继续,那种可怕的呐喊声也一阵接着一阵。

又过了很久,印第安人的尖叫声渐渐变小,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凯莉最后也哭累了,睡了过去。妈妈让玛莉和劳拉回**去睡觉。

第二天,她们都没有出屋,只有爸爸守在木屋外面。印第安人营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整个草原都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着焦黑的土地。草原上寸草不见,已听不到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只有吹过木屋时发出的一种类似流水的声音。

那天晚上,印第安人营地传来的喧嚣声比前一晚更甚,印第安人的战吼声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可怕。劳拉和玛莉紧紧地搂着妈妈,可怜的小凯莉一直哭个不停,爸爸手里拿着枪监视着外面,杰克整个晚上都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低声吼叫着,只要战吼声一起,它便高声怒吼。

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晚上,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劳拉和玛莉太累了,她们会在鼓声和叫喊声中睡着,可只要印第人的战吼声一响起,立刻就会把她们惊醒,重新陷入恐慌之中。

寂静的白天,情况甚至比晚上更糟。爸爸每时每刻都要保持高度警惕,留神观察和听着周围的动静。犁一直放在地里,但他也顾不上了。派特、帕蒂、小骡驹,还有母牛和小牛都被关在马厩里。玛莉和劳拉也出不了屋。

爸爸不停地观察着周围草原上的动静,哪怕有一点点声响,他都立即转过头去看。每天他连饭都吃不好,因为要不断地站起身走出木屋,看看草原上有没有异常的情况出现。

有一天,爸爸坐在桌边垂着头睡着了。妈妈、玛莉和劳拉一点声响都不出,生怕弄醒他,他太累了。可是,他一下子又醒了,跳起身大声对妈妈说:“不许再让我睡着!”

“有杰克守着呢。”妈妈轻声说。

那天晚上是最糟的一个晚上。鼓点敲得比前几天还要快,叫喊声更响更疯狂。印第安战士的呐喊声在小溪和土崖之间回**着,久久不衰。劳拉浑身都痛,心也痛了起来。

爸爸站在窗前说:“卡洛琳,他们之间正在激烈争吵,说不定会打起来。”

“噢,查尔斯,最好让他们打起来!”妈妈说。

叫喊声、击鼓声、呐喊声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前,最后一声呐喊才停止。劳拉趴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了。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玛莉睡在她身边。门敞开着,阳光照到了地板上——劳拉知道快到中午了。妈妈正在做午餐,爸爸在门口坐着。

只听爸爸对妈妈说:“又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在往南边走。”

劳拉穿着睡衣走到门边,看见远处有一长列印第安人在行进,长长的队伍走在黑色的草原上,往南面走着。远远望去,骑在马上的印第安人是那样小,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爸爸说早晨已经有两大群印第安人朝西边走了,现在这群人在朝南面走,这说明他们内部发生了冲突,正在离开溪边低地的营地,不会再聚到一起进行盛大的猎牛活动了。

那天晚上,黑夜是静静地到来的,屋外没有一点别的动静,只有刮风的声音。

“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爸爸说。他们的确睡了个好觉,整个夜里睡得都很安稳,甚至连一个梦都没做。早上醒来时劳拉发现,杰克仍蜷曲着身子,睡在头天晚上它躺下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还是很安静,他们都睡得很香。那天早上,爸爸说他感觉自己像雏菊一样清新。他打算到溪边去看看。

他把杰克拴在木屋墙壁的铁环上,带着枪,沿通往溪边的小路走了。

劳拉、玛莉和妈妈在爸爸回来之前什么都不敢做,她们只能等待,盼着他早一点回来。照在地板上的阳光从来没有像那天移动得那样慢。

可是,直到傍晚时分,爸爸才回来。一切都没问题了。他沿小溪边朝上游走了很远的距离,又向下游走了很远的距离,沿途看到了很多被遗弃的印第安人营地。

除了一个叫奥色治的印第安部落之外,所有的印第安人都走了。

在溪边的树林里,爸爸遇到了一个能与他进行语言沟通的奥色治部落的印第安人。那人告诉他,除奥色治部落之外,所有的印第安部落都同意把印第安土地上的白人通通杀死。正当他们准备动手时,一个印第安人单人单骑,冲进了帕瓦仪式(印第安人的一项传统仪式,已有数百年历史,为祈求战斗胜利或神灵保佑,进行巫术表演、盛宴、舞蹈等活动)的现场。

这名印第安人是从很远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因为他不赞同那些印第安人杀白人。他是一个奥色治部落的印第安人,他的印第安名字的含义是“伟大的战士”。

“索达· 杜· 彻尼。”爸爸读出了他的名字。

“他和其他奥色治部落的印第安人整天整夜地辩论着,”爸爸说,“最后把所有奥色治部落的人都说服了。然后他站出来对其他部落的印第安人说,如果他们去杀白人,奥色治部落的人就将向他们开战。”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那个晚上,他们的呐喊声会那样的可怕。其他部落的人在一齐冲着奥色治部落的人高声喊叫,奥色治部落的人也在以高声叫喊来回敬他们。其他部落不敢与勇猛的索达·杜·彻尼和他的奥色治部落开战,所以第二天就全都离开了。

“那是一位非常好的印第安人!”爸爸说道。斯科特先生说印第安人没一个是好的,可不管他怎么说,爸爸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