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事的前一天夜晚,我几乎没有睡着。别看我就藏在冈德的衣服里,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没睡着。他每隔半小时就上蹿下跳的,一会儿像雄鹿似的狂奔,一会儿又像只松鼠爬上树,一会儿又捡条野狗来做伴……我就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怎么睡得着?他的心跳不时像打鼓似的怦怦响,几码之外都能听得到。这还不算,还有个原因让我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无法入眠:整个夜晚他的呼吸都很不规律,时而猛吸一口长气,时而呼哧呼哧喘粗气,像一只被猫追赶的耗子。在这样一个家伙的怀里睡觉,我倒不如试试看在暴风雨里露天睡不睡得着。

“对了,还有那条狗!我怎么可能把它给忘了?冈德刚开始找到它的时候,我吓坏了,还好它没有闻到我的气味儿,不过从下面传来的气味儿却告诉我,它就像一个清新的幽灵,对我们没有恶意。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它的脚步声。它走起路来步子轻得像只猫。它肯定是在荒野里生活的狗,因为在文明世界里生活过的狗都很吵闹,就连走路都不会静悄悄的。只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什么动物都会堕落,只有猫是例外,任何一只动物在人类社会里都会变得大大咧咧,聒噪喧闹。那是一只地道的野狗,它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声响,就连呼吸都悄无声息。那我又是怎么知道它在旁边的呢?是下面飘来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

“熬过一个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无眠之夜后,冈德终于把我放飞了。我有点儿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了,于是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分辨自己所处的方位,可是这样耽搁时间让我忧心如焚,因为此刻天色已经破晓,树上到处都是眼睛。那些陌生的蓝眼睛正通过一个个筒状的东西四处张望,那是人的眼睛。旁边的树梢上就有个人,距离我栖息的树枝只有一英尺远。他没有听到我飞过来的声音,因为周围所有的铁狗都在狂吠——嘭嘭嘭,啪啪啪,噼噼啪啪!

“可是我一飞起来,那人就看到了我。要是不赶紧飞到别的树后面藏起来,说不定我就给他打中了。他朝我放了好几枪,不过,我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那里的枝叶稠密得像隐士又多又乱的蓬发。我打算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不到安全的地方绝不起飞。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跳了半英里远,最后,脚累得一点儿劲都没了,也顾不上是否危险了,决定马上起飞。

“幸好没人看见我飞起来。兜了几个大圈后,我飞上了高空。从我的位置俯视下去,森林里的大树像低矮的树苗。我举目四望,只见东边天际飞来一群战机,在曙光的映照下,像一辆辆黄金战车。如果我再迟疑片刻,它们就飞过来了。于是我赶紧朝西飞去。可是这么一来,仿佛给树上的上千名狙击手发出了信号,他们纷纷朝我开了火。

“看来,我在树梢盘旋的时候,那些德国人不确定我是不是他们的信鸽,等他们看到我朝西飞去,马上就肯定我不是了,于是要把我打下来,看看我脚上到底绑着什么情报。

“晴朗的冬天,我不能一直往上飞,否则会被冻僵。可是,我也不想让敌机瞄准我。于是我决定埋头往西边猛飞,敌军密密麻麻的子弹再次在我面前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我别无选择,要么闯过去,要么被赶来的飞机射死。敌机越来越近,我都看得到坐在里面的人了。我硬着头皮向西冲去。幸好我一个月前受伤的尾翼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要是没有这个舵,完成任务的难度就会翻倍。我努力向我们的驻地飞去,敌人的火力越来越猛烈了。此时,所有的狙击手和远处战壕里的士兵都在朝我瞄准。我拐来拐去、兜着圈子、翻着跟头,用尽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技巧和绝招,以躲避越来越密集的子弹,这耗费了我不少时间。此时,一架飞机已经趁机赶到,距离近得连我这么小的目标都能瞄准,它在我上方和后方扫射起来,子弹暴雨般向我袭来。我无计可施,只能飞快往前冲。我快如疾风,疾如闪电!哒哒哒哒,我中弹了!靠近大腿根的地方被打中了,绑着情报的脚无力地耷拉下来,像落入鹰隼利爪的麻雀。噢,好痛!可是我已经顾不上了,因为敌机还在追赶,我只有拼命往前飞。

“终于,我们的驻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开始往下降,敌机也跟着往下俯冲。我试着空翻,可是翻不了,受伤的腿让我什么绝招都使不出来。这时,啪啪啪啪啪,我的尾巴被打中了,一片片羽毛纷纷飘落,模糊了战壕里的德军视线。趁此机会,我沿着斜线朝我们的驻地俯冲过去,结果冲过了阵线,于是兜了个圈。这时,我看到一个奇怪的场面——敌机被我们的人打中了。它摇摇摆摆地栽下去。可是,就在坠落之前,它连带得我也遭了殃——它撞断了我右边的翅膀。看着它在空中熊熊燃烧着坠毁,我心里很解气,可是我身上越来越痛,像快要被二十只游隼撕成碎片似的,不过,感谢鸽神保佑,我失去了知觉,既感觉不到疼痛,也体会不到快乐了,只觉得一股重如泰山的力量在把我往下拽……

“我被送到鸽子医院住了一个月。尽管医生治好了我的翅膀,修复了我的腿,可是却没办法让我重新飞上蓝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我一飞起来,耳畔就会响起可怕的枪炮声,眼前就只剩下穿梭不停的子弹,吓得我一下子冲回地面。你可能会说,枪炮声和密集的子弹都是我的幻觉。也许是吧,但是它们对我的影响跟真枪实弹一样。我的翅膀瘫痪了,我的五脏六腑都被恐惧冻僵了。

“再说了,冈德不在我身边,我也不想飞。我又不认识那个蓝眼睛的人,他的皮肤都不是棕色的,我怎么能从他手上起飞?我们鸽子不喜欢外人。最后,他们只好把我装在笼子里,带到冈德住院的医院去,让我留在他身边。我差点儿没认出他,因为他的眼睛里居然充满了恐惧——他可是老冈德!是的,他被吓坏了。我知道恐惧长什么样,所有的鸟兽都知道。我为冈德感到难过!

“可是,一看到我,冈德就高兴得眼睛发亮,蒙在眼睛里那层恐惧的雾霭消失不见了。他从**坐起身来,双手捧着我,吻了吻我绑情报的那只脚,然后拍拍我右边的翅膀,说:‘你这神圣的飞鸟啊,忍着剧痛替主人把情报送了出去,为所有的鸽族和印度军人赢得了荣誉。’说着,他吻了吻我的脚。他的谦卑感动了我,同时树立了良好的榜样,磋磨了我的傲气。我还记得,敌机撞断我的翅膀后,我侥幸落在印度军队的战壕里。想到这里我就惶恐不安,万一我掉在德军的战壕,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们会从我腿上拿走情报,马上包围冈德和那条野狗藏身的森林。一想到他们会对冈德做些什么,我就浑身发抖!天哪,还有那条狗!它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和救命恩人,不知道现在它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