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塞尔达受了几处轻伤,等他恢复后,我们又要上前线了。这次他把我和希拉都带上了。我立刻明白这次我们要传递的情报非同小可,以至于司令部把我们两个都派了去,这样说不定至少有一个能将情报成功送达。

“天气异常寒冷,我感觉就像置身冰雪王国。雨下个不停,路面非常泥泞,每次脚踩在上面就会陷进流沙般的稀泥里。寒气浸透双脚,感觉像踩在死尸上。

“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次不是战壕,而是一个小村庄。村子周围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看大家的脸色,就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战略要地,尽管死神那红色的舌头几乎舔遍了这里的房顶、墙壁和树木,他们依然不肯撤退。我倒是很乐意待在空地上,可以看到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可以看到没有被炮弹炸过的地面上结了一块块白霜。即使这里炮火连天,房屋如同暴风雨中飘零的鸟巢,成片地坍塌,田鼠们依然从这个洞窜到那个洞,耗子们照样去偷吃奶酪,而蜘蛛也只顾结网捕虫。人类的自相残杀在它们眼里就像从天空飘过的云烟,它们不以为意地继续着自己的日常生活。

“过了一会儿,轰隆隆的炮声暂时停歇下来,整座村子(其实只剩下废墟了)仿佛可以安枕无忧了。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低,低得好像我伸出嘴就能啄到。潮湿和阴冷紧紧揪着我的每根羽毛,仿佛要生生把它们拔下来。卧在笼子里一动不动非冻死不可,我和希拉紧紧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对方又开火了,这次炮火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袭来。小小的村庄像一座被敌人包围的孤岛。显然,刚才敌人在漫天大雾的掩护下,切断了我们和后方之间的联系。接着,敌人开始发射火箭炮。尽管刚过正午,周围已经又黑又冷了,就像喜马拉雅山的夜晚。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认为这还不是夜晚。不管怎么说,人类总没有我们鸟类懂得多吧。

“我和希拉分别带上情报,被放出了笼子。我们还没飞出多远,就迅速笼罩在浓雾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我们的眼睛上仿佛贴了一层又湿又冷的薄膜,不过对此我早有预料。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在印度,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向上飞。我拍打着翅膀想要飞到高处,可是每次只能飞出一英尺高,因为我的翅膀被打湿了。我不停地打喷嚏,感觉透不过气来。看来我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把小命丢了。感谢鸽神保佑,我终于可以看到几码远的地方了!于是我振翅高飞,可是眼睛开始感到刺痛。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应该把眼膜(也就是我的第二层眼皮,穿越沙尘暴靠的就是它)合上,否则很有可能失明,因为这片烟雾并不是浓雾,而是人类释放的硝烟,又刺鼻又伤眼睛。我的眼睛刺痛难耐,仿佛有人拿着针在扎似的。我闭上眼膜,屏住呼吸,奋力往上飞。希拉也跟着我往上飞。它被浓烟呛得半死,但是仍然坚持飞上高空。我们终于冲出了那层毒烟,飞到了空气新鲜的地方。我睁开眼膜,透过灰色的天空,看到了远处的营地。我们朝自己的阵地飞去。

“刚飞到一半,一架可怕的、浑身画满了黑色十字的铁皮老鹰朝我们飞来,还朝我们喷火——啪啪啪,哒哒哒,嘭……我们拼命闪躲,飞到它身后。这下它打不到我们了。想象一下我们在铁皮老鹰尾巴上空飞行的情景吧。它对我们束手无策。它兜圈子我们也兜圈子,它翻跟头我们也翻跟头。它无法扭动尾巴,拿我们一点辙都没有;这点它比不上真正的老鹰,因为它的尾巴僵硬得像条死鱼,不能来回扭动。我们知道,一旦我们再正对着它,就会马上丧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不能总跟在铁皮老鹰的尾巴后面转。罗塞尔达和我们的朋友还困在毒气笼罩的村子里,我们必须把情报送到才能营救他们。

“就在这时,铁皮老鹰耍了个花招,它掉头朝自己的老巢飞去。我们可不想跟着它闯进敌人的阵营,给狙击手一枪打死。眼前就是我们自己的驻地,再飞一半路就到家了。我们放松了警惕,转身飞离铁皮老鹰,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去,每拍打几下翅膀,就飞得更高一些。可是我们刚刚飞出没多远,那个卑鄙的家伙就掉头追了过来。幸好它没那么灵活,颇花了一点儿时间。毫无疑问,我们此时已经飞到了自己阵地的上空。可是那只怪兽上升到和我们同样的高度,子弹密集地向我们射来——啪啪啪,哒哒哒,嘭!我们不得不四处闪躲,并且开始俯冲。我让希拉飞在下面,好保护它的安全,谁知后来命运弄人。当时,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只铁皮老鹰,迎面朝敌人开了火。我们以为安全了,并肩朝营地飞去。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打中了希拉的翅膀。可怜的希拉受了伤!它像一片银色的树叶,打着旋坠落下去,还好落在了我们自己的驻地上。看到希拉阵亡,我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前飞去,无暇转身去看那两只老鹰的殊死决斗。

“一到驻地,我就被带到总司令那里,总司令拍了拍我的背。老头儿一看完纸条上的字,就按下一种能发出滴答声的奇怪装置,举起一个喇叭冲着它咆哮起来,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情报有多重要。冈德把我带回鸽巢。我趴在笼子里,不由得想起希拉。这时,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铁皮老鹰飞上天空,多得像蝗虫,它们咆哮着,呼啸着,怒号着。地面上,数不清的铁狗轰隆隆地狂吠着。紧接着,仿佛整座森林的猛虎都一起疯狂地咆哮起来似的,低沉的大炮声隆隆响起。冈德拍拍我的头,说:‘你力挽狂澜,挽回了光明。’可是我却看不到光明。天空一片灰暗,死神像巨龙一样盘踞在那里,发出阵阵尖嚎,仿佛恨不得把一切都捏个粉碎。

“下面这幅情景可以说明这里的情况有多糟糕:第二天早晨,我在营地附近练习飞行的时候,看到离家不到一英里之外的地方都被炮弹掀了个底朝天,就连耗子和田鼠也未能逃过这次劫难,几十只老鼠被炸成了碎片。噢,真是太可怕了。我心里非常难过。现在连希拉也死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身心都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