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鸽子渐渐学着一天比一天飞得远。快满一个月的时候,我把它们带到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打开笼子放飞它们,除了两只飞回了旧主人那里以外,所有的鸽子都在彩虹鸽的带领下,顺利返回我家。
在鸽子世界里,领导者地位的确立并不那么简单。事实上,一场十分激烈的战斗即将在彩虹鸽和两只新来的雄鸽之间爆发,其中一只叫希拉,另一只叫加霍。加霍是一只纯黑色的翻斗鸽,它的羽毛如同黑豹一样乌黑发亮。它性情温和,但是却拒绝承认彩虹鸽对整个鸽群的领导。你也知道那些信鸽有多喜欢出风头,一个个争强好胜,谁也不服谁。
刚开始,所有的信鸽都趾高气扬地在我家屋顶上走来走去,咕咕叫个不停,好像自己才是君临天下的国王。如果彩虹鸽自认为是拿破仑,那羽毛洁白的信鸽希拉(绰号白钻石)就自视为亚历山大大帝,用富有诗意的说法就是洁白的“太阳核心”,而加霍(绰号黑钻石)尽管不是信鸽,也自诩为恺撒大帝和福煦将军的结合体。除了它们三个胜负未决,其他那些自负的雄鸽都先后败在它们手下了。看来,为了决出鸽群的绝对领导者,它们三个必须来一场决斗了。
一天,希拉故意在加霍太太面前梳理自己的羽毛,还不知所云地啰嗦了一大通。加霍太太是一只漂亮的鸽子,一身羽毛乌黑油亮,一双美丽的红眼睛如同两点血滴石。希拉没卖弄多久,加霍就冒了出来,它朝希拉猛扑过去。希拉大怒,疯狂地进行反击。它们又啄又踢,用翅膀狠狠扑打对方。一场恶斗开始了,其他的鸽子纷纷退到一旁观战。彩虹鸽则站在高处,不动声色地看着它们对决,俨然一位执掌网球比赛的裁判。
六七个回合后,希拉胜出。它得意忘形,趾高气扬地走到加霍太太跟前,仿佛在说:“夫人,你的丈夫是个胆小鬼。瞧我多厉害。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加霍太太轻蔑地看了它一眼,拍打着翅膀,跟丈夫回家去了。这下轮到希拉垂头丧气了,它恼羞成怒,突然将这股怒气撒向彩虹鸽,朝彩虹鸽猛扑过去。彩虹鸽猝不及防,差点在希拉第一轮疯狂的进攻中败下阵来。希拉对彩虹鸽又啄又打,把彩虹鸽打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了。彩虹鸽想要逃走,疯狂的希拉穷追不舍。它们在房顶上兜着圈子,像两只旋转的陀螺,我简直都看不清是谁在追谁了。它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等它们突然停下来,继续又啄又扑打的时候,我已经看得眼花缭乱。翅膀拍打的声音响成一团,听得人心惊肉跳。羽毛四处乱飞。突然,双方缠斗在一起,你咬着我,我抓着你,在地上打着滚,打得不可开交——两只鸟俨然成了愤怒的化身。彩虹鸽发现这样下去很难分出胜负,于是抽身出来,振翅飞到空中。希拉也扑棱着翅膀,迅速跟了上去。在离地大约三英尺的地方,彩虹鸽伸出利爪,一把扼住希拉的脖子。它越扼越紧,同时用钢枷般的翅膀,连珠炮似的狠狠拍打着对手,直打得它雪白的羽毛漫天飞。掉落的羽毛像暴风雪似的在空中纷飞,两只鸽子还不肯罢休,它们像两条疯狂的毒蛇似的,在地上滚成一团,恶狠狠地互相撕咬。
最后,希拉终于落败了,它像一朵被撕裂的大白花,萎靡不振地倒在地上,一条腿还脱了臼。彩虹鸽的脖子光秃秃的,没剩下几根羽毛。不过它很高兴战斗终于结束了。它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希拉跟加霍打斗时消耗了一半体力,自己未必能取胜。不过,吉人自有天相吧。我给希拉包扎好受伤的腿,想尽办法促使它尽快痊愈。三十分钟后,鸽子开始进食,它们尽情地享受今天的晚餐,全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鸽子天性不爱生闷气,也不会记仇,这也难怪,这些鸽子都具有高贵的血统!它们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毋庸赘言,希拉像个绅士似的,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一月来临,天气寒冷而晴朗,鸽子大赛就要开始了。每个参赛的鸽群都要经过三个项目的测试,亦即团队协作、远距离飞行和危险环境中的飞行。我们在第一项比赛中就拔得头筹,可惜由于发生意外事故,我的鸽子没能参加后面两项比赛。至于事故的细节,我会在后面讲给你听。
团队协作竞赛的规程如下:鸽群从各家出发,飞上天空。听不到主人的指令和口哨后,四面八方的鸽群就会汇聚在一起。然后,它们会自发地选出一只它们认为能够胜任的领头鸽,并统一听从它的指挥。这一切都在高空进行,鸽子们全凭自己的智慧和本能推选领头鸽,被选中的鸽子既不认为这是一种荣誉,也不明白这项荣誉为什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比赛当天,气温下降到了四十五华氏度。对印度东部来说,这个清晨已经算是很冷了,可以说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冬日的天空万里无云,宁静悠远,如同一块湛蓝的宝石。城市里的建筑色彩分明,玫瑰红、天蓝、乳白和金黄色的房屋仿佛从五彩缤纷的曙光深处升起的巨人军队。放眼望去,远处地平线上升腾起朦胧的紫色雾霭。身穿琥珀色和浅紫色长袍的男男女女登上屋顶,开始参拜神灵,他们扬起手臂,祈求冉冉升起的旭日为他们赐福。很快,城市从沉睡中苏醒,嘈杂的喧闹声和各种气味儿纷纷挣脱夜的束缚,从巢窟中弥漫开来。到处都是鸢鸟和乌鸦的叫声。悠扬的笛声穿过嘈杂声,传入人们的耳中。与此同时,宣布比赛开始的口哨声吹响了。养鸽人站在自家房顶上挥舞着白色的旗子。霎时间,数不清的鸽群腾空而起。一群又一群五颜六色的鸽子振翅飞上城市的上空。成千上万的信鸽和翻斗鸽直奔高空,雷鸣般的拍翅声吓得乌鸦和红褐色的鸢鸟仓皇逃走。不一会儿,所有的鸽群都飞上了天空,每群鸽子都呈扇形在天上盘旋,仿佛被气流翻卷的漫天云朵。尽管它们越飞越高,鸽群的主人还是能认出自家的鸽群。最后,鸽群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堵坚实的翅膀之墙,但是我仍旧能从它们翱翔的姿态分辨出彩虹鸽、希拉、加霍和其他六七只鸽子。每只鸽子飞翔时都有自己的特点。如果主人想向某只鸽子发出指令,只需吹出长短各异的口哨声。只要鸽子听到哨声,就一定会做出反应。
最后,鸽群飞得非常高,就算养鸽人吹号角它们也听不到了。它们不再盘旋,而是开始水平飞行。领头鸽的争夺战开始了。鸽群从这边飞到那边,我们只能在下面仰着脖子仔细观望,根据飞翔特点辨认哪只鸽子在领飞。有那么一会儿,好像是加霍在领飞,可是还不等它飞到最前面,鸽群又突然转向右边。队形顿时被冲乱,各式各样的无名赛鸽就像赛马似的,争先恐后地向前拥,可是转眼又被别的鸽子挤了回来。这样的情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们渐渐对比赛失去了兴趣。照这么下去,领头鸽的殊荣估计会被某只毫无特色的鸽子夺去。
突然,许多人纷纷在屋顶上大叫起来:“彩虹鸽,彩虹鸽,彩虹鸽!”没错,鸽迷们正在欢呼彩虹鸽的名字。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庞大的鸽群前领飞的,正是我的鸽子!我的彩虹鸽成了王中之王,它引导着鸽群在天空尽情翱翔。噢,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它率领着鸽群从这边飞到那边,越飞越高,直到没入天际。到早上八点的时候,天空连一只鸽子都看不见了。我们卷起信号旗,下楼去上学了。中午,我们再次登上房顶,只见密密麻麻的鸽子排成方阵,正在从天空降落。瞧啊!依然是彩虹鸽在率领鸽群。人群再次欢呼起来:“彩虹鸽,彩虹鸽!”是的,彩虹鸽赢得了胜利,因为它连续四小时担任领头鸽,从起飞到降落,始终保持着王者风范!
接下来进入了这个飞行项目最危险的环节。比赛总指挥发出解散的号令,一群群鸽子从大队伍中相继分离出来,朝各家的屋顶飞去。但是解散过程不能太快。鸽群回巢时,必须要留一部分鸽子在空中警戒。彩虹鸽率领我的鸽群殿后,它们呈伞形散开,掩护其他参赛者的鸽群撤走。这就是领导者的代价,也可以称之为自我牺牲。
最可怕的一幕终于出现了。在印度,到了冬天就会有一种被称为秃鹰的鵟从北方飞来。它们不吃腐肉,而是像雕和隼一样,通常用自己的利爪捕捉活物。秃鹰凶恶狡诈,我认为它们是一种劣等雕,长得酷似鸢鸟,只不过尾翼不分叉。秃鹰成对躲在鸢鸟群的上方,飞行高度比鸢鸟群略高,这么一来,猎物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它们却能及时发现猎物。
比赛那天,就在彩虹鸽正要载誉而归时,我看到一对秃鹰随一群鸢鸟飞来,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听到尖利的哨声,彩虹鸽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迅速重组队形。它自己居中领先,分派加霍和希拉保护两翼,鸽群变成一弯月牙。整个鸽群紧密相连,仿佛一只巨型大鸟。它们开始降落,速度越来越快。此时它们已经圆满完成警戒任务,上午参赛的鸽群已经全部安全返巢。
眼看鸽群急速降落,其中一只秃鹰马上一个俯冲,想要拦住鸽群去路,那势头,简直像从喜马拉雅山的悬崖上滚落的一块乱石。降落到和我的鸽群同等高度时,它张开翅膀,迎面拦住鸽群。这不是什么新招,每只秃鹰都用过这种战术,这么做的目的在于惊吓鸽群。不可否认,别看这个战术没有新意,但是十次有九次都会奏效,鸽群会吓得阵脚大乱,仓皇逃窜,那正中秃鹰下怀。不过我们机智的彩虹鸽没有上当,它奋力拍打着翅膀,毫不畏惧地带领鸽群从敌人下方五英尺处飞过。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知道敌人从来不会扑向队形整齐的鸽群。鸽群还没有飞出一百码远,第二只秃鹰就从天而降。这只多半是秃鹰太太,它像它丈夫一样,展开翅膀,拦住鸽群。可是彩虹鸽根本不予理睬,它率领鸽群径直朝秃鹰太太飞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从来没有哪只鸽子敢这样直接和秃鹰对抗。秃鹰太太吓得转身就逃。还没等它转过身,彩虹鸽已经率领群鸽迅速俯冲下来。此时,它们距离房顶只剩下不到六百英尺的距离了。这时,机缘巧合,秃鹰先生再次俯冲过来,它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径直扑向弯月形队伍的正中间,然后平展双翅,张开火钳般的利喙,一路尖声狂叫。这次它的诡计奏效了。鸽群不再是一块铜墙铁壁,队伍被截成两段,前半段队伍仍然跟在彩虹鸽身后,后面的鸽子则被吓得像没头苍蝇似的惊慌逃窜。
危急关头,彩虹鸽显示出鸽王的本色。只见它带队朝惊惶失散的鸽群追去,并迅速超过它们,继而将队伍重新合拢。队伍刚刚合拢,秃鹰太太就朝彩虹鸽冲过来,它像一道霹雳,直劈彩虹鸽的尾翼,将彩虹鸽和其他鸽子劈开。鸽群失去首领,吓得只管四下逃命。这下彩虹鸽和鸽群彻底分开了,它四面受敌,但仍然毫不畏惧,全力俯冲,想要追上鸽群。它刚下降了十几英尺,秃鹰先生就朝它扑来。眼看敌人就在眼前,彩虹鸽更加无所顾忌,一个空翻闪到旁边。幸亏它来了个空翻,否则秃鹰太太已经从后面杀到,伸出的利爪当即就能把它抓住。
此时,其他的鸽子已经趁机逃回家中,它们如同成熟的果实,纷纷从树上坠落下来,跌在房顶上。但是,鸽群里并非个个都是懦夫,其中有一位真正的勇士,那就是“黑钻石”加霍。整个鸽群落在房顶上之后,它几个空翻冲上天空,显然是要去营救彩虹鸽。看到加霍飞来,秃鹰先生改变了主意。它不再追击彩虹鸽,转而向加霍冲去。彩虹鸽见状,也随即俯冲下去,准备支援加霍。它身姿快如闪电,沿着曲线盘旋,带着秃鹰太太兜圈子。秃鹰太太可不像彩虹鸽那么灵活,只好气喘吁吁地跟在它身后。可是秃鹰先生老奸巨猾,它盯准目标,越飞越高,这么一来加霍就陷入了险境。只要它再转错一次方向,就会被秃鹰先生逮住。
天哪!可怜的加霍,它偏偏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在秃鹰先生的下方呈直线飞行,秃鹰先生立即收拢翅膀,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直冲而下。它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仿佛死神在无声地逼近。
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彩虹鸽从天而降,飞到秃鹰先生和加霍中间,前来解救同伴,并挫败敌人的袭击。天哪!秃鹰没有放弃进攻,而是伸出利爪,抓向彩虹鸽,只是没能将它牢牢抓在掌中。天空顿时纷扬起片片羽毛。彩虹鸽在敌人的利爪下拼命挣扎。我心疼得失声尖叫起来,仿佛一块通红的烙铁直插我的心脏!可是心疼也无济于事。秃鹰抓着彩虹鸽在空中打转,越飞越高,想要将它抓牢。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交代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当时我一心放在彩虹鸽的安危上,根本没注意秃鹰太太什么时候冲下来抓住了加霍。这一切肯定发生在彩虹鸽被抓后的那一瞬间。空中飘满了加霍的羽毛。敌人用利爪牢牢抓住加霍,加霍没有挣扎。可是彩虹鸽就没这么老实了,它还在拼命扭动身体,不让秃鹰先生得逞。秃鹰太太见状,朝丈夫飞来,似乎想要帮助丈夫抓牢猎物。就在这时,加霍突然拼命挣扎起来,秃鹰太太一个趔趄,翅膀和丈夫撞到了一起。
秃鹰先生被撞得失去平衡,差点儿在空中栽个跟头。彩虹鸽趁机挣脱,空中又是一阵羽毛纷飞。彩虹鸽向下俯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三十秒钟后,气喘吁吁、浑身血痕的彩虹鸽终于安全落在了屋顶上。我连忙把彩虹鸽捧起来查看伤势,发现它两肋受了伤,还好伤得不重。我赶紧带它去看医生,医生给它包扎了伤口。半个小时后,我回到家,把彩虹鸽放回鸽巢,这时,加霍已经全然不见了。它的鸽巢是空的。我登上房顶,看到加霍的妻子坐在护栏上,正在向天空四处张望,寻找丈夫的踪影。一连三四天,它都以同样的姿势苦苦等待。如果它知道丈夫为了挽救勇敢的同伴而牺牲了自己,是否能从中得到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