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傍晚。

冯大智趴在卧室的写字台上,手里握着笔,一字一句的斟酌着,这封辞职信他想了很久了,真到写的时候却有点无从下手,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舍不得这份工作还是担心辞职后再也找不到好的岗位。

砰的一声,门开了,冯大智走到客厅,原来是谢露露带着儿子沐耳回来了。

沐耳手里拿着新玩具,兴高采烈的围在冯大智旁边要跟他玩,而谢露露则是面无表情,皮包随手一丢,一屁股窝进了沙发里。

“沐耳,妈妈跟爸爸说点事,你在外面玩玩具,乖。”

沐耳哦了一声,拿着玩具出去了。

大智跟露露进了屋,俩人坐下,相视无言。

“说吧,什么事?”冯大智受不了这种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去了。”谢露露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又怎么了?啊?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冯大智本就心情不好,听谢露露这样说,声调瞬间提升了好几个八度,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莫名其妙的发牢骚,尤其是这种带着分手离婚的话语。

按照以往,这时候的谢露露一般也会急眼,迅速怼回去。但是今天,谢露露显得很冷静。

冯大智也察觉到谢露露的反常,一时间也软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说吧,今天我们就敞开心扉的谈一谈。”

谢露露点点头,缓缓说道:“因为钱...你知道吗?我今天去了几个家政公司,问了一下保姆的情况。”

“保姆?为什么要找保姆?”

“阿兰辞职了,我外婆没人照顾,这事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从没关心过这些。”谢露露不咸不淡的答道。

冯大智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

“现在的保姆最低的五六千,最高的一万多。咱俩得工资加一起,刨去房贷和维持生活的基本费用,也就剩下一千来块。”

冯大智更加沉默了。

“你怎么不说话?”谢露露问道。

“我能说什么呢?请不起保姆咱就不请,大不了辛苦一些,每天多跑几趟医院。”

“辛苦一点?那是你跑还是我跑?”

“谁有空谁跑呗。”冯大智不假思索的说道。

露露思考着,坐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突然大智发现,露露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未写完的那封辞职信上。想抢回去已经不可能了,他想抢过来已经来不及了,露露一把抓起来,迅速浏览个大概。

冯大智赶紧解释: “那什么,今天……因为工作跟吕行吵了一架,在气头上,写着玩的。”

显然,解释是没用的,露露脸色铁青,半天才张嘴。

“玩?”露露顿了顿说:“冯大智,今天有人让我不如回家做全职太太,虽然他是在讽刺我,但我并不会因为这个难过,可我还是流眼泪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没等大智接话,谢露露又继续说道,“因为真实情况是,我连做全职太太都是一种奢望,因为我知道我男人根本养不起这个家,现在你还要辞职,你告诉我,我们还怎么过呢?”

冯大智看着谢露露的眼睛,泪水在眼窝里打转,他知道,谢露露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他赶忙抓起辞职信,把纸揉成一团,然后抱住露露。

“好了好了,别难过, 我明天去和吕行解释,承认错误。毕竟同学一场,他不会不给我面子。”

正说着,只听外面咣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大智和露露忙跑出去一看,沐耳站着椅子上,把书柜上的书打翻了。

孩子看到父母赶来,自知做错了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妈妈,我没,我没注意。”

出乎意料的是,谢露露并没有发飙,她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书柜最高的那一层,没有书的遮挡,一瓶精致包装的威士忌酒赫然显露了出来。

大智也不傻,立即挡住了书柜。

“闪开!”谢露露一把扒开大智,从柜子上取下那瓶酒,然后直接去了洗手间。

咕咚咕咚,整整一瓶酒,全部倒进了马桶里。

“你干嘛啊?这酒很贵的。”冯大智想发飙,可他自知理亏,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能有多贵?比命还贵?我问你,这么贵的酒哪来的?”

大智不说话了,露露看向空酒瓶,上面贴着一个心形标签,中间写有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看到这娟秀的字体,谢露露已然明白了什么,随即想起上次冯大智生日那天的情景。

宿醉的大智睡到中午才醒,他起床后就去沐浴了,而谢露露则在镜子前化了个美美的妆,期间冯大智的手机进来一个陌生来电,谢露露接听了,对方称是宝格丽酒店的前台,冯大智先生的银行卡落在包间了,请他方便的时候过来取一下。

谢露露当时并未在意,因为前一天晚上他确实和自己请了假去应酬了。然而现在一想,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大智看到露露的眼里都要喷出了火。

“冯大智!你生日前一天晚上到底和谁在一起?!”

......

冯大智的家里开启了一场猛烈的狂风骤雨,任他如何解释,谢露露也不会信其分毫,即便那天晚上冯大智只是单纯的和孔梦喝了几杯酒而已,可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谢露露的心里,她已经认定了冯大智出轨的“事实”。

信任缺失,底线打破,最终的结局无非只有两败俱伤。

......

夜晚还未降临,但是天已经黑透了,乌云密布,狂风呼啸。夜来香和所有街边的门脸房一样大门紧锁,大智抱着“快乐水”的空酒瓶站在门外面,他被谢露露横扫出门了。

冯大智颤颤巍巍的拿起手机,给老曹打了一个电话。

大智:几点了?怎么还不开门?

老曹:是不是傻啊?你看看谁家开门?没看天气预报啊,今天有台风。

大智这才恍然大悟。的确,光顾着和露露吵架了,出门时没注意天气的异常。大智挂断电话,发现马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显然是在赶着回家,而反观他自己,能去哪儿呢?

大智正琢磨着,突然一个闪电刺破黑暗,随即又是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泄,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冯大智一手打着把破伞,一手拎着着空酒瓶,像落汤鸡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积水的街道上,这时又是一通电闪雷鸣,吓得冯大智抱头鼠窜,此刻他终于理解了,穷途末路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正绝望之际,冯大智突然发现,弄堂尽头竟然依稀亮着一道暖暖的灯光,而灯光似乎也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大智一步步走近。

竟是一家新开的酒吧,而且正在营业。

酒吧的门头是一块紫色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whisky”,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满足你的一切幻想。

冯大智也没多想,抬脚走了进去。

小店是半地下,空间不大,但很整洁。灯光昏暗,两边墙上钉着架子,琳琅满目的威士忌摆在上面,井井有条又有格调。

一位穿着苏格兰裙子,白衬衫上打着领结,满头银发的老酒保正笑眯眯的看着大智。

“先生,请问您想喝点什么?”老酒保开口了。

大智一屁股坐在了吧椅上,把他那空酒瓶往吧台上一杵。

“这款有没有?”

老酒保看了看瓶子道:“呦,快乐水啊”

大智伸了个大拇指表示赞许:“专业!这酒有没有?”

老酒保:“有,但有些贵哦。”

“有就行,不就是钱嘛。”冯大智说着就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支付。

老酒保在扫码器上按了几个数字。

语音提示:扫码失败。

大智又打开支付宝。

语音还是提示:扫码失败。

大智这才意识到,一定是网银的关联账户被露露冻结了。

“好你个谢璐璐,想整死老子是吧?哼!休想!”大智知道谢露露会耍这种惯用的手段,于是,他也故意留了一手,出门前在裤兜里放了张银行卡。

可他伸手去摸,坏了,银行卡不见了。前后左右又找一遍,依然没有。

“难道是刚才急着赶路给弄丢了?”冯大智心里思量着。

冯大智一抬头,看见老酒保依然微笑的瞅着自己。那目光似是关切,似是嘲讽,仿佛再说:你这个穷鬼,到底有没有钱买酒?

羞愧、落魄一股脑涌上心头,大智更慌了,突然,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白金婚戒。这戒指可是五年前他和露露精心挑选的,一大一小,一人一只,五年来从未取下。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一把从无名指上撸下婚戒,往吧台上重重一拍。

“这个行吗?我不要整瓶,单杯就行 ”大智挑衅似的看着老酒保。

老酒保拿起婚戒淡定的看了看,也没多言就放入了柜台,转身取来一瓶酒,看酒瓶和大智手中的“快乐水”别无二致。

大智打了个响指:就是它!

得到大智的认可,老酒保拿出水晶杯,加上球,斟上一杯,大智一饮而尽。

“味道如何?”

大智咋么着嘴,感觉心里痛快了不少。

“牛逼,怪不得那么贵,果然是好酒。再来!”

酒保立即续上,大智又是一杯下肚。

这次,大智感觉一阵头晕,但随之而来的,是心情的豁然开朗,什么台风,工作,谢露露,这些杂七杂八的烦恼统统消失到了九霄云外。

大智一声大吼:爽!

“先生,感觉怎么样,您还喝吗?”老酒保举着酒瓶笑盈盈的问。

冯大智一扫进门前颓废,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自信:“再来!”

第三杯酒下去,大智又有了新的体验,视线开始模糊,眼里出现流光溢彩,突然,四周架子上的所有酒瓶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冯大智在酒保笑眯眯的注视下,渐渐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