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眼光掏空

将手语掏空

将名字周围的灰尘掏空

将骨髓里的傲慢掏空

将唇上,仅存的蜜

掏空……

米白色的小教堂,举行着一场葬礼

她的姓氏被迁徙,乳名被切割

吐着浅蓝火舌的躯体,被命名

小木屋之外,少女时光被插植成

白色栅栏,柴扉或掩或开,竹篱外的葵花

只剩,一个方向。跟他上山砍柴

为他洗衣烧饭,缝裤补衫,疗病舔伤

生下儿女一双

三两声鸟鸣、虫叫,一丝花香,几缕山风

还有他的一声声轻唤。她,寄隐于

一幅水墨风情画中,像诗般

将柴米油盐分行

活着与死亡。有时只是

对方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地狱与天堂,也是

她,正从一扇门,通往

另一扇门

我终于确定了

这重力,来自我自身

滴滴答答的心跳,赶走

一个又一个影子

这空拍的苦役

盐粒一颗颗从秒针的缝隙剥落

没有泪水,没有脸庞

掉,往下——掉落——

我的面庞,一直住在隔壁

我的影子,一直隔着躯体

好了,该是爱上这玩味的时候了

这真实多好

这发烫的铁质重击

多好

跳上生活惯性的链条,我是

渴望脱落的一环

晃摆的锤

冷不丁,便将人抡向高空

一条幽暗的小径

阳光撞开第一道门

子宫口打开

一排排树木,一层层未成型的门

等待着他们的木匠

到来

狭窄的圣林

悬着各种各样的钥匙

一道道隐形的门,通向未知的方向

而木匠只需知道尺寸

盖棺定论之日与他无关

一辆沉重的车子

驶过

待开之门,在颤抖

“哐锵”

尸炉工的铁锨扬起

火光刺眼

最后一层门,被打开

我现在说的堤,是广东潮州

潮安磷溪仙河的那一段

这段堤由空气炼成

隐匿而真实

一把平贴在我家乡土地上蜿蜒的拐杖

我仍不够苍老

不配依靠她

当河水和堤岸停止争论

历史便进入新的航程

我的童年,在堤上一堆被晒干了的牛粪中央

开了花

一个羊奶喂养大的野孩子

不配用一朵狗屎花为她加冕

在顶厝洲村与塔后村之间的这段堤坝

我是蜗牛、蟋蟀、甲壳虫最忠实的玩伴

呼啦啦驰堤而过的拖拉机带走年少无知

那年夏天,赶鹅的女孩被响雷吓哭

后来她知道雷声并不是最可怕的

世上有些轻声软语更吓人

更让人伤心,就是被吓到也不可以哭出声

丢失的鹅群找到了

故事里的女孩再也回不来

那条长堤,是藏在我衣兜里

用手帕巾紧裹的一个寓言的旧址

是母亲手中的纶线

缝补着断魂失魄的日子

好吧,我的故事讲完了

一个关于诗人丫丫童年的故事

现在我在哪里?请不要打扰

我正藏在堤上一朵牛粪开成的花蕊中央

和一只儿时吵过架的屎壳郎玩着躲猫猫

立秋

立秋意味决绝

虚度滥用尺度

藏在你心里的风暴经不住炊烟

洞悉天赋是件很有想象力的事

黑天鹅有篡改政治美学的天分

野葡萄做梦都会祝福你

田地里需要汗水做补丁

漏洞总是出现在花前月下

我胸无大志

只在小草脚下发过誓

只参加过蚂蚁的婚礼

你爱信不信

印痕

临走前,在你左肩

狠狠咬了一口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想

在远方,印痕让你不迷失

后来

还是失去你的消息

而每到天气潮湿的日子

我的左肩便莫名疼痛

哦,原来印痕跟着我没有走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

经常大声喊出

一个人的名字

真相

空气从来都不是空的

请原谅,我的惴惴不安

人群中,目光与目光的交集

是一张带电的网

行走在密集光线下的幼虫

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很多时候

我总能清晰地听到

尘埃中

骨感的咳嗽声

偏爱

相对于精致,我更喜欢粗糙

相对于乐音,我更钟爱噪音

相对于完整,我更痴迷残缺

没有任何足够坚硬的物体

能隔绝月色漫进我的身体

混凝土壁墙、铝合金防盗罩、玻璃窗户

都是柔软的

没有任何有效的指命

能阻止某些貌似密不透风的信息

从体内泄出,融入外部的世界

就像我偏爱你沙哑的轻唤

那些风声,雨响,鸟鸣音,流水声

在一阵不规则的共振后

从我的瞳孔,耳蜗,鼻孔,毛孔

不自觉地流淌出来

乱弹

1234567

Do re mi fa sol la si

C D E F G A B

c d e f g a b

请原谅我的固执和孩子气,我就要这样

将你的性别、姓氏、名字、籍贯,甚至

动作、声音、表情……

用我熟知的唱名和音名,逐一仔细标记

把你和世界上所有的物种,区别开来

以至于,你从任何一个方向走近我

空气中都有——独一无二的声响

砂壶

我已体无完肤。亲人

你在哪里?

畅饮之前,你要明白我的身份

我腹中装的是毒药还是蜂蜜

亲人,你在哪里?

离胚的疼痛一如我的重生

举杯庆祝着胜利

亲人,你在哪里?

在废墟的碎片里

请不要叫出我完整的乳名

外婆

她不停地摇头

不愿选择在这人间四月天去往另一个世界

她的玉手镯、假牙、发箍被留了下来

“姑娘,你上世救了一个恶人,他恩将仇报

他拿着铁剪子剪掉你两朵同生一枝的红花”

她回忆起算命人说过的话,脑袋甩得更厉害了

她不停复述多年前怀着的双胞胎女儿

一个胎死腹中,一个出生四个月后被活活饿死

围在病榻前的儿孙,没有一个她能认得

她只记得多年前离他而去的大女儿

“静云昨晚来过,她来看我了……”

她开始语无伦次

继续不停甩着头

她无法接受医生的“判决”

五天,大概五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尽管你娘的身底子像德国机器……

经验丰富的乡医将“判决书”三番四次修改

五天,一个星期,十天……

她不愧是我的外婆

走到路的尽头,仍不忘给我们上课

“坚持,坚强面对……”

她猫着腰,蜷在床角

像一把找不到箭的弓

“阿嬷,再喝点水,有了力气,

我们才能再去北京玩”

她终于稳住甩拨浪鼓一样的脑袋

笑得好舒展

一朵萎缩谢过了的花

重开了一样,瞬间她忘了,随便一阵风,

她这干枯的花身便会掉落在地

她离开的时刻,我不在她身边

最后见到她时,她穿着此生最隆重的衣装

满头白发像往常一样被罩在帽子里

我盯着她许久许久

没有哭,扬起嘴角

我对着她微微一笑

轻声喊了一句

“外婆……”

歌册

阿嬷字正腔圆

虽然她不识一字

但这些韵脚,出了她的口

就像纸上冒新笋

破土而出

《百屏花灯》《苏六娘》

《红灯记》《潮州八景》

七字句,四句一韵

三三七,五五五五,七四七四

吕布在元宵灯上戏貂蝉

一种从“闲间”转移到

公园里的古老游戏

复杂的音韵,简单的转韵

这么丰富

这么抽象

陈三五娘,在她翻动的册页中

相爱又分离,分离又相爱

而今,每年的元宵节

隔着牌坊街汹涌的人群,隔着

暖暖的烛火

这古老的唱词,就像

灯影从我的脸颊拂过

在闪烁的光中

外婆唱着歌的喉咙

像转瞬不见的云雀,由云入泥

而牌坊街上炸春饼的鼎沸油锅

多么美好

穿着旗袍“骑标”的姿娘仔,多么美好

手里拿着糖猴活蹦乱跳的小孩儿

多么美好

花灯

我站在暮色中

很久了

若有若无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灯影中闪过

这是一种怎样的容器

在它的炽烈和安静之间

古城家喻户晓的故事

盛满红色的光亮

父亲二十八寸的凤凰牌自行车

在这灯下闪过

我赶着鹅群被雷声吓哭的童年

在这灯下闪过

我儿时滚过的铁环,用橄榄核

做的陀螺,在这灯下闪过

一些东西正在起身离去

而我,仍然站在这里

在这时代的烟火下

在锦帛闪烁的牌坊街上

这红色的光,照活

街角糖画人手中的画眉

还有这画眉

清脆的三两声啼叫

灯神

她拿了根绣花针,轻轻地

拨了拨灯芯——一下,两下,三下

整间屋子,不,整个世界

就开始满溢着光,所有事物,被点亮

床、梳妆台、墙角的仿真百合

窗帘、地上的灰尘,甚至

她脸上浅浅的小雀斑

便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噔,噔,噔……她听到有人在体内

爬楼梯的声音,沿着肋骨,拾级而上

如果没有猜错,那人一定是

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拿着铁锹

微光中,一个巨大的茅塞被撬开

她脑壳里那些酸性、碱性

阳性、阴性的词,奋不顾身

冲了出来,她们手牵手,跳起火圈舞

有风吹来,火光激动了一下

像极眼前这场,不大不小的动**

旧锁头

我不想多费笔墨来描述她的苍老和孤独

我不忍,不忍撕开她紧锁的身世

一如母亲撕开我身上紧裹的胎衣

——哦,这血债的渊源

她前后转给三户人家为女

生有六女三子,养有四女二子

现有三女二子,老寡妇

她每天守宅扫地

逢年过节

不忘别上金色的如意发夹

用白发油将头发抹得亮堂堂

干枣般的笑容因此看上去明亮一些

她是我外婆

农村妇女

生于1929年

亲爱的蚊子

亲爱的蚊子哟,我赞美你

为了我一寸白皙的肌肤

你视死如归,甘心付出生命

其实,在我将饱饮我血液的你

一掌打死之时,我已经输给了你

对于爱情,我总比不上你有勇气

空心的时光

那些零碎的快乐

在这样慵懒的午后,适合

用来打水漂,像小石子一样

在水面上翻跟斗

一次,两次,三次……

早春的雾气

让那些想象力充沛的人

汁液饱满,仿佛轻轻一摁

唇间涌动的新鲜浆汁

便会不自觉地流淌出来

在一整片深桨的水域中

我用腹语,反复呼喊

却寻不到一根搭救的蒿草

四周空茫

镜子里的松果,一颗颗

无理由地坠落

一根鱼刺

——记某次鱼刺哽喉

这家伙,逼近我的喉咙

说爱我

爱得很深很深

我掉泪

咳出血

这样的爱有点过于残忍

用疼痛浇灌这棵身体里新长出的芽

伤害和爱,报答和报复

平行着生长

我心里长着的刺和这根

寄生的刺

我真的说不好,它们哪一个对我的伤害多一些

但我爱她们

爱着这身体里的延伸

我想,我们彼此深爱……

有了爱情的刀锋

变得那么甜蜜

这根鱼刺

在被我咳出的那一刻

竟有了还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