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哥。”
小奕在门口叫了一声，哥哥就欢欢地朝他奔过来。
晚饭后，小奕带哥哥去楼下散步。这是小奕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他们可以在下面玩半小时，然后小奕就要上来画画了。
他们来到电梯口，小奕按了向下的键，电梯上方显示楼层的绿色数字就一跳一跳的，从“1”一下一下地跳上来，哥哥仰着头等待着，快到“23”了，哥哥激动起来，做好了往里冲的准备。小奕家住在23 楼。
小奕愿用哥哥打赌，哥哥认识字，至少认识“23”。
电梯在“23”停了下来，哥哥歪过头看了小奕一眼，潮湿的、海一样深蓝色的眼睛在暗暗的楼道里闪闪烁烁。
电梯的门徐徐打开了，刚开了一半，哥哥就嗖地蹿了进去……
小奕正准备跟进去，但他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大的电流击中了，他张了张嘴，僵在那里。
他看见那电梯没有底，黑洞洞的，他甚至感觉到有一股来自一个遥不可知的地方的潮湿、阴冷的风吹过来——按理，他应该看见电梯里铺着一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印着星期几——这是一个很高档的小区，电梯里的地毯跟星级宾馆一样每天都换。
哥哥掉下去的时候屁股翘得老高，那条漂亮的尾巴还使劲地摇了一下，像在和小奕道别，紧接着，电梯门关上了。
小奕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上方显示楼层的数字黑了。
一会儿，又亮了起来，但它首先跳出来的不是数字，而是两个汉字——地心。接下来依次跳出——地幔、地壳，然后才是数字，从“1”开始一直往上跳。到了“23”
时，“叮咚——”一声，电梯停了下来。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三个人，都是这层楼的住户，这回小奕当然看见了那印着星期几的红色地毯。
他看得很清楚，今天是星期三。
可是，没有哥哥。
有认识小奕的人和他打招呼，他像没听见一样，连头都不转一下，眼睛直直盯着电梯。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门再一次打开时，爸爸走了出来。
爸爸拎了个大箱子，爸爸出差回来了。
爸爸看见小奕很高兴，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好儿子，你知道爸爸回来了，在这里等爸爸是不是？”
小奕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仍旧盯着电梯门。爸爸这才觉出他的异常，把他放开，蹲下来扳住他的肩说：“你怎么啦，小奕？”
小奕一声不吭，僵直地站着。
“走，我们回家，爸爸给你买了礼物。”爸爸牵着他的手，他还是一动也不动。爸爸干脆一把把他抱了起来，他挣了挣没挣脱，就任由爸爸把他抱回了家。
“看看这孩子怎么啦？”爸爸一进门就冲妈妈嚷。
妈妈看见爸爸一惊：“咦，你回来了，我还说等会儿和小奕下去迎你呢。”看见小奕又不高兴了，说：“你这孩子，怎么玩这么久，又不记得画画啦？”
“他根本就没下去，站在电梯口发呆。”爸爸说。
“那哥哥呢？你不是说带它下去玩吗？”妈妈问。
凭他们谁说什么，小奕都一声不吭，眼睛也不看他们，好像是盯着他面前的一个什么地方，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空得让人看了心里也空空的，空得心里发慌。
爸爸妈妈真的慌了起来：“小奕，你这是怎么啦？”
“小奕你说话呀！”
“哥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但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说不上是惊恐还是兴奋。他的黑黑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一手拉着妈妈的手，一手拉着爸爸的手，来到电梯口，指了指电梯。
“你是说哥哥在电梯里吗？”妈妈问。
小奕点点头。
爸爸按了下去的按键。
不一会儿电梯停了下来，门开了，电梯里空空的。
2
小奕突然不会说话了，爸爸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很了不起。博士听完爸爸妈妈的叙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小奕的失语是暂时性的，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而且很有可能是和哥哥的失踪有关，因为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对了，你们怎么会管一只小狗叫哥哥？”
哥哥是小奕叫出来的。
那个时候小奕才三岁，爸爸的同事送了他一只狗，据说这种狗很会看孩子，是纯种的爱尔兰狗，一身雪白的毛，身材娇小匀称，而且永远也长不大。爸爸抱回来送给小奕：“看，小奕，狗狗。”
“哥哥。”小奕惊喜地叫道。
“不是哥哥，是狗狗，我们来给他取一个英文名字，叫杰克，或者叫汤姆，怎么样？”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呀？是母的就应该叫伊丽莎白。”妈妈说。
“哥哥。”小奕拒绝杰克也不接受伊丽莎白，固执地叫道。
小狗抬头看了看小奕，小小的脑袋很可爱地歪了歪，就一颠一颠地朝他跑去。
就这样狗狗成了哥哥。
爸爸妈妈都是高级白领，他们很忙很忙，爸爸总不在家，常出差，妈妈也经常加班，他们没时间带小奕玩，小奕就天天跟哥哥玩。
哥哥真的很会照顾小孩，晚上小奕踢被子了，哥哥会用嘴拉着被子替他盖好；原来小奕有尿床的习惯，爸爸就想了个好办法，把闹钟定在午夜一点，在闹钟的发条上拴了一根绳子，另一头拴在哥哥的腿上，闹钟响了，哥哥被拽醒了，它就会将小奕拱醒——闹钟是绝对闹不醒小奕的。
自从哥哥来了以后，小奕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可小奕后悔不该太开心了，有一天他竟莫名其妙、无师自通地给哥哥画了一张画像，那张画像偏巧又让妈妈看见了，妈妈又给爸爸看了，他们俩兴奋极了，觉得小奕画得像极了，一致认为小奕有绘画的天分。不久，爸爸妈妈就请了一位老师回来教小奕画画。从此以后，从幼儿园回来，每天晚上小奕都要学两小时的画，双休日也要画大半天。小奕和哥哥在一起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小奕也越来越烦画画，他只有在画哥哥的时候才心定神凝，画得最好，可老师偏偏还要他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杯子啦、苹果啦、花篮啦。有一次老师甚至让他画马桶，这些东西哪有哥哥可爱。
上了学，小奕更忙了，回家后要赶紧把作业写了，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是画画的时间，每天他只有晚饭后的半小时可以和哥哥一起玩。终于有一天，小奕实在是不想画画了，他突然把铅笔往地上一扔，爆发似的大声嚷道：“我不想画了，我讨厌画画！”
妈妈进来了，一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抱起跟进来的哥哥，说：“你要是不画，我就把哥哥卖了。”
哥哥像是听懂了，挣脱妈妈的怀抱，捡起地上的笔衔给小奕，那双潮湿的海一样深蓝色的眼睛依依切切地看着他，小奕只得接过笔。
以后，小奕画画努力了一些，他知道为了留住哥哥，他必须得好好画画，他真的离不开哥哥。
每天上学时哥哥都要把小奕送到电梯口，然后两只前脚搭在小奕的手掌里，和小奕握手道别。到了下午五点二十分，哥哥会准时到电梯门口等着——对了，哥哥还知道看钟，至少五点二十分它是认识的。
小奕在学校里很认真，因违反纪律、没做作业，或考试分数太差放学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这一类的事，一般都没有小奕的份儿。有一回，小奕光顾看动画片忘了写作业了，结果放学后被老师留在办公室补做。晚了一个小时回家，哥哥就一直在电梯口等着，爸爸妈妈怎么叫它都不回去。以后不做作业这一类的事就再也没发生过，除了做值日生，小奕都能按时回家。
现在哥哥不见了。
“哥哥哪儿去了呢？”博士问小奕，小奕低着头，顺着眼，像是没听见一样。小奕当然听见了，他没有聋。
他只是说不出来。
博士拿了纸和笔放在小奕面前，态度温和地说：“你肯定知道哥哥哪儿去了，写出来好吗？”
小奕看看爸爸，爸爸用充满希望的眼光望着他，他又看看妈妈，妈妈爱怜地搂着他的肩头说：“好儿子，写出来吧。”
于是，小奕在纸上写道：
哥哥在电tī 里
“梯”字才学不久，笔画太多，他怕写不好，就用拼音代替。
小奕不是不愿告诉他们，他知道告诉了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果然，博士拿着字条苦笑着冲小奕的父母摇了摇头。
3
小奕有事没事都会在电梯口站着，他在等哥哥，就像哥哥以往等他一样，他相信哥哥会回来的。
这天，电梯门开了，哥哥真出现了。
爸爸妈妈找遍了所有的宠物市场，终于找到了一只几乎是哥哥克隆出来的小狗，小奕看见了眼前一亮，像是寂寥的荒原腾地燃起了一簇火，但很快那簇火就燃尽了。
如果真的是哥哥，它会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冲着小奕射出来，然后肉麻兮兮地和他纠缠在一起。但这个克隆哥哥只是漠然地看了小奕一眼，那眼睛也是蓝色的，但蓝得不润泽、不生动，没有灵气和活力，再胡思乱想的人也不会因为看到它的眼睛而想到大海。
小奕转身回家，在纸上没好气地写道：它不是哥哥，把它弄走
爸爸妈妈只得把“克隆哥哥”转手卖给了别人。
以后，他们又弄回来过猫、兔、小鸟、小乌龟之类的宠物，小奕看都不看一眼，他只要他的哥哥。爸爸妈妈只好作罢。
接下来，他们觉得应该搬家了。
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卖掉了现在的住房，在离这儿很远的一个小区买了一套不带电梯的房子，四楼，并很快就搬了过去。
小奕没有地方等哥哥了，但他发疯似的爱上了画画。
他只画哥哥，各种各样的哥哥，画好了以后就都贴在墙上，可现在爸爸妈妈不想让他再画了，他们只想他能开口说话，能快快乐乐的，妈妈把他的画笔和颜料都藏了起来，他就不吃饭，直到妈妈不得已又把这些东西放在他手里为止。
但小奕依旧说不出话来，他也变得十分安静，他本来是一个很闹的小孩，睡着了都常拳打脚踢的，以前他和哥哥在楼下疯的时候，妈妈觉得在23 楼都能听见他兴奋的尖叫声。
现在他变得无声无息了，他的功课很好，尤其是数学，老师经常叫他在黑板上演算，老师说他的演算过程十分清晰严谨，任何语言上的补充和解释都是浪费唾沫。
一年又一年，七年过去了，小奕长到了十四岁。
4
一个很普通的星期天，爸爸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是一个海外节目，一个美国的女航海家在讲述自己的传奇故事。
小奕对电视兴趣不大，他走过客厅时只是随意地瞟了一眼，这个时候女航海家正在向观众介绍自己的儿子，说她儿子是七年前在一次航海的途中，在大西洋的一个无名小岛上出生的，她给那个小岛和儿子取了同一个名字——星期三，因为她儿子是星期三出生的。
这个名字很显然是受到了鲁滨孙的“星期五”的启发。
介绍到这儿，那男孩很配合地冲着镜头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还老到地摆了摆手。
这时，爸爸妈妈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奇怪而陌生的声音，回过头去，是小奕站在那儿。
这个时候，小奕仿佛变了一个人，满脸通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分明又在发抖，他好像是不能自持地抓住沙发的靠背，两眼热切地有些神经质地盯着那个男孩。
那男孩有一头金色的卷发，碧蓝碧蓝的眼睛，细瓷一般的皮肤，非常可爱。
“……”
小奕的嘴巴动了动，又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很含糊，发音也很难听，让人觉得那声音是从锈迹斑斑的水管里硬挤出来的。
但不管多难听的声音在爸爸妈妈听来都如天籁一般。他们万分激动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儿子？”
“快，再说一遍！”
小奕呆了半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指着那个男孩艰难而又响亮地叫道：“哥——哥！”
爸爸妈妈看看小奕，又看看电视里的男孩——这时主持人对男孩产生了兴趣，正在采访他。然后他们惶惑地四目相对——天哪，儿子这是怎么啦？
“哥——哥！”小奕再次冲男孩叫道。
然后，他对父母一字一句地说：“他——就——是——我——的——哥——哥。”
对爸爸妈妈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七年前，他们听到的还是脆生生的童音，而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略带沙哑的少年的声音了。虽然每个字的发音都有些别扭，每个字吐出来都有些发涩，但不管怎么说，儿子又能说话了，这真是天大的喜讯，这是七年来他们朝朝暮暮期盼的事……
可是，儿子说的是什么呀？
哥哥？他竟然管电视里的那个在大西洋的一个小岛上出生的男孩叫哥哥！
“小奕，为什么叫他哥哥？”爸爸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他。
“眼——睛……”小奕指着男孩说，“哥——哥——的——眼——睛。”
爸爸妈妈再去看那个男孩时，节目已结束了。
小奕无法向父母表达清楚，那男孩的眼睛像玻璃球似的，很圆，深蓝色的，海水一样泛着粼粼波光，那绝对就是哥哥的眼睛。他扬手冲着观众打招呼其实是专门冲着小奕打招呼，他的眼睛盯着小奕看，还对他笑了一下，他一定认出了小奕。
他就是哥哥，一定一定就是哥哥！
爸爸妈妈望着魔魔怔怔又兴奋异常的小奕，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小奕像想到了什么，冲进自己的卧室，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妈妈想推门跟进去，爸爸阻止了她，说：“儿子又能说话了，不管怎么说是个好兆头，由他去，不要去打搅他。”
爸爸妈妈便站在门口等着，妈妈把耳朵贴门上，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奕在找他的地球仪。
以前他有一个地球仪，后来下面的底座坏了就立不起来了，小奕不记得把它扔哪儿去了，在上面的吊橱里还是在床下的纸箱里？小奕先踩在凳子上找遍了所有的吊橱，没有，又把床下面的纸箱子全部拖了出来，一个一个打开，终于找到了。
他坐在地板上抱着地球仪看了很久，然后找了根细铁丝，从中国版图上他所在的那个城市的位置穿过去，细铁丝从那一端出来的地方是大西洋，深蓝的一片，小奕当然没有见过大西洋，但他相信那里的海水跟哥哥的眼睛一样蓝。
只是没有小岛。小奕想，那座后来叫星期三的和哥哥同名的小岛一定很小很小，没有在地球仪上标出来是很正常的。
但它一定存在！
哥哥走的那天和他出生的日子是同一天——星期三，这就对了。
哥哥离开了他，原来哥哥是去了那里，然后做了一个男孩。
挺好的，不错！只是应该和他打声招呼，害他想了他这么些年。
现在他们都是人类了，他们会再见面吗？小奕想会的，相见时他们一定能把对方认出来，至少小奕会认得哥哥，哥哥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大西洋的海水一般无法描述的蓝，小奕相信哥哥活到八十岁都是这样的眼睛。
再见面时，小奕不叫他星期三，仍旧叫他哥哥，尽管他比小奕小七岁。
哥哥，哥哥！冲着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人叫哥哥，是不是很搞笑哇……
想到这里，小奕不禁快乐地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的妈妈吓得脸都有些白了——天哪，儿子居然一个人关在屋里傻笑！
这时，门开了，小奕神采飞扬地出现在父母面前，他微笑着，口齿清晰、十分流利地对妈妈说：“妈，还不去做饭哪，我好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