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
青已焦灼得三天三夜不曾合眼。所有的可求之处都已求了个遍,却毫无通融之意。
倘稍稍合眼,便不由得想到白娘娘在白莲池监处受苦的情形。未免也太严厉了罢!不过动了凡心,不过……不过对那桂枝罗汉动情罢了,何至于永远囚禁于白莲池呢!
念方及此,泪花已泛了出来。白娘娘待桂枝罗汉是那样好的,她是那样欢喜他。
不行,青霍然站起,咬了咬牙。
说什么,我也要帮他们逃出去。
白莲池水牢。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多久了,不知道。这里不见天光,没有日夜。我真的还身在天宫么?该不会玉皇大帝一发怒,把我送到地狱来了吧。莫非我,便要无穷无尽地困在黑暗里,永生的生命……太过可怕。
还是阖着眼吧。阖着眼,我反倒能看见花园里啁啾的鸟儿,和翩跹的蝶儿。我还看见你,看见明媚的阳光流泻在你深乌浓黑的眸子里。你会来想办法救我的,我知。那末安心地休憩一会儿吧。
那衣袂微飘带起的风声,尽管极其轻小,还是被半醒的白娘娘察觉。呵,到底还是比你多出了几百年道行呢。她惊喜地睁开眼睛,仿佛整个水牢都因为她美丽光彩的双眼而焕然。
是你吗?白娘娘低喃道。
嘘,是我。青闪身进了地洞,手上提着一把小巧的黝黑的斧子。
霎时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啊,是青呀。你来此作甚?被发觉是要受罚的呀。
不,我早已告诉过你,一定会助你实现心愿的,青低声地说着。他一身黑衣,难与山洞里混沌的黑暗分割,但双眼竟是异常地明亮而坚定。
白娘娘心里略略一震。青却不再多言语,俯身将小斧子靠在粗大的锁链上,开始默默地凝聚功力。她心知此刻不可打扰,亦缄默了。
寂静浸泡在黑暗中,愈发地静得能拧出水来。牢里几不可见物,只闻二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顷刻,金光暴涨,强大的气流狂奔而来。白娘娘不由得闭紧了眼睛,待再睁眼,那坚固异常的、不知何物所制的锁链,竟已悄无声息地断开。
啊,她低声惊呼,这是何等神物啊!
青有些脱力,修为不够却勉强运用这把神斧,实在耗去了他太多神元。黑暗里白娘娘看不见他苍白如纸的面庞和涔涔而下的汗珠儿,他暗暗庆幸,得意地微笑着说,这是我从爷爷那儿偷来的神斧。这玩意儿连那玉皇老儿的宝贝玺都能劈得粉碎,区区锁链又算个甚。
白娘娘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本想呵斥他不可说这等无礼的话,想到平日素亲的玉皇大帝竟如此绝情,不由得也沉默了。又想到什么,抬头问青,他呢,他为何不来?
他去做些准备,要与你一同逃下凡间。青不忍告诉她,桂枝罗汉这几日实在都只四处为自己分辩。他暗想,先助白娘娘逃了,我再怎么也要挟持那个王八蛋下凡去找她。
杭州,西湖。
小青坐在船尾,晃**着脚丫子。为了方便地照顾白娘娘,他已化作了女身,此刻已认了她作姐姐了。哦,姐姐为了和许仙相配,还给自己取了个凡人的名字,叫做白素贞。南极仙翁指点她去找那个不高又不矮的人,这又有甚好猜的呢,那罗汉看马戏挤不进去,定会高高地坐在树上,他就爱耍这种小聪明。跟姐姐胡诌了一番,她也信了,欣喜地找到了他,还听自己的建议作法下起大雨,借机搭上小小乌篷船。
可恨那个王八蛋,名儿改了,记性也改了。他竟敢不记得姐姐!哼,任他怎改,都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瞧他一见姐姐那等书生窝囊像,就令人作呕。
她单手撑着下颔,默默凝视着烟雨朦胧中的西湖。河堤上走过撑着各色伞儿的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和后生们,他们时儿嬉闹调笑,时儿又羞涩正经地只是埋头走路。对岸的湖楼上人影幢幢,隐约流动出伶人唱曲声。这人间,果真是好不风流快活呵。比起那千万年如一的寂静冷清的天宫,难怪神仙们总宁愿舍弃不老之身,到人间酸甜苦辣地走一遭。这才是痛快淋漓,这才是鲜明灵动的生命啊。
小青,该走啦!小青回头,只见白娘娘撑起了一把素净的油纸伞,站在船头微笑地召唤她。恍惚中站在那儿衣带纷飞的不是她,但又真真的是她,她的白衣乌发,她白皙的鼻尖儿,微翘的唇角。明明是一个鲜活的丰实的身体,却偏偏和薄亮的阳光混同了,明媚得风儿亦为之缓停。
清波门许家。
那千刀万剐的玉皇大帝,竟派了个比他还奸诈狡猾的法海下来抓捕姐姐。许仙未免太可恶!怎能听信那臭和尚的谗言,喂姐姐喝下雄黄酒呢!
他怎可以不相信姐姐,他看不见她的一片痴情?莫说姐姐已修炼千年是仙了,即算是普通蛇妖,她吃掉自己都不会伤害许仙分毫的呀!看到姐姐喝下雄黄酒之后痛苦的模样,小青心头有如刀割。
她何止是身子痛呢,她的心,此刻也鲜血淋漓罢!
许家药店。
姐姐有了身孕!小青咬紧下唇,痴得几乎又要泛出泪花儿来。正当她木然地拨弄着算盘为药店记帐时,白素珍惶急地冲了进来。
啊,姐姐莫急,小心身子!小青自己泪还未咽下,又心疼起白娘娘来。
不,不,白娘娘急得语无伦次,许仙他,法海,被他关了!金山寺!
小青霍然站起,牵起白娘娘就飞奔了出去。
金山寺。
哈哈,白娘娘,你很能躲啊!远远地,传来法海的声音。但再怎么逃,此刻还不是给我送上门来了!
闭嘴,你这个臭和尚!你不就是给玉皇老儿拍了几下马屁么,你就以为自己了不得,可以狗仗人势啦?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老秃驴!小青杏眼圆睁,单手插腰,指着金山寺破口大骂。
白娘娘可急了,赶忙扯扯小青要她别说了。她先遥遥向金山寺拜了一拜,贝齿微启,娓娓道,法海大师,适才小妹不懂事,冒犯大师了。大师是出家人,万万莫将小孩子的戏语记在心上。素贞不知何处得罪了大师,但许相公是循规蹈矩的好人,他万万没有得罪大师的。素贞恳请大师放了相公,若大师不放心,便抓走素贞也可。
小青一听,什么,姐姐拿自己去换那个死书生?说什么也不行!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大声喊,法海你给我听好了,姐姐跟你客气,我可不管那么多!我数一二三,你不交人,我就用水淹了你的乌龟洞!
法海本欲骗白娘娘来,一并抓了送上天宫交差,此刻却真真被小青激怒。他反倒哈哈大笑道,白素贞,你可看见了,不是我不愿,是那个臭丫头跟我唱反调!简直是找死!话音未落,法海已开始作法,狂风夹杂着枯叶树枝席卷而来,小青和素贞忙定身,但目不能见物,十分吃力。
小青大声对白娘娘喊道,姐姐,我二人一同作法吧!别求他了,他根本不会放人的!
白素贞冷静下来想想,觉得小青说得很是,便也回道,好!
于是姐妹二人合力作起法来,共一千五百年的道行,也不是法海能易与的。眼看水就要漫过金山寺,只要水一漫上,那些前来助力的虾兵蟹将就足以将许仙救出了,小青暗想,法海那点斤两我还是有数的。谁知正在这就要成功的时刻,白娘娘突地一声惨叫,倒到了地上,小青见姐姐出事,哪还管什么许仙许鬼,她立马收了法去扶起姐姐。几乎要漫过去的水,倏地就退尽了。
白素贞手捂小腹,疼得汗水直下。小青不禁愕然。这等关键时刻,竟是作母亲的姐姐战胜了正在作法的姐姐么。
水退下了,原本亦在作法抵抗的法海不由得舒了口气,暗暗庆幸。他方还在抵抗得吃力之极,此刻又重新张出那副小人骄横的嘴脸。他扬声道,哈哈,如何,就你们那点儿道行,还不够老衲塞牙缝呢!
小青充耳不闻,只顾关切白娘娘的身体。法海暗想,这样可不行,万一她们真的不管许仙走了,再要抓就难了。贼眼一溜,心生一计,便叫了战战兢兢的许仙过来。他慈蔼地对许仙说,施主啊,施主方才也看到那两个女子——不,两个妖精的真面目了,老衲当初怎么说的来着,施主却不信!施主当真还愿意同她们一道回去吗?蛇妖在每月月圆之日都是要吸人血的啊,血是人身体之精魂,吸干了可就没命了噢。
一旁的许仙早已骇得发抖。不,不,我不要回去!大师,求你救我!
哈哈,好样的!法海得意地笑道,只要施主不愿回去,老衲说什么也帮你的。说罢,他扬声对白素贞和小青道,并非老衲要为难二位,实在是许相公自己不愿回去啊!
此刻白娘娘疼痛已缓了,小青听到法海这样讲,怒从心生,大声回敬道,放屁!简直臭不可闻!你这头老秃驴,真是丢尽了天下老小秃驴的脸!
法海恨恨咬牙,克制地道,若施主不信,尽管来瞧好了。
小青疑惑良久,白娘娘却无力低声道,去吧。于是小青搀扶着她姐姐,走进了金山寺,见到了许仙。
相公!白素贞终于是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泪花盈盈,却苦于全身无力,不能自己走去到他身旁。
许仙却一见她二人就怕,直往法海身后躲。小青见了,愤慨之极。
喂,你这个许仙,你不认识我家姐姐了么!你躲个甚!
许仙听了仍是躲,一边喃喃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是妖精,我不回去。白娘娘身子虽弱,仍听见了这话,几乎要伤心得晕了过去。小青更是怒火连天了,她放开白娘娘,跑到法海身后把许仙揪了出来,“啪”地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罢!给我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我姐姐,是你娘子!她已经怀有你的身孕了,你却说她是妖精,你待如何!我,我要杀了你,剖开你的胸膛看看良心还在不在!
许仙再定睛一看白娘子,只见一个盈盈柔柔的白衣女子虚弱地立在眼前。那眉眼仍潋滟动人,那秀发仍是温婉沁香的。
方才,许是大师和我看错了吧?许仙犹豫半晌,回头对法海道,那妖精并不是我娘子啊!
白素贞闻言已感欣慰,小青却怒气未消。慢着,你给我说说清楚,你说那是甚?妖精?你老娘才是妖精呢!许仙愣怔不已,不知何处又说错了话。小青只不饶他,拽着他骂个不停。
好了好了,小青,你就原谅许相公这一回吧。白娘娘莲步上前,柔声为许仙说情。
小青蓦然怔住。
为她千千万万而无悔。
到头来,却是碌碌的自己,成了多余。
人道莲最苦,谁知心比秋莲苦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