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两句仿若告白的词句,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幸好有屏风挡着,没人看见她的失态。
否则堂堂长公主殿下,竟因为一句词脸红成这样,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可是……可是这两句词,实在是太……
赵宁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可是大宁朝的长公主,从小生活在皇宫,从小什么样的诗词歌赋没见过?
翰林院那些老夫子写的文章,她嫌酸腐,就连京城才子们的唱和之作,她又嫌太过轻浮。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任何文字打动。
直到今天……
直到听见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赵宁闭上眼,仿佛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高楼之上,风吹衣袂,望向远方,明明相思入骨,却偏说不悔。
明明憔悴不堪,却偏说甘愿。
这是怎样一种深情,怎样一种执念?
赵宁下意识的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她想起自己曾偷偷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面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之前曾让她如痴如醉的故事,跟此刻她脑中浮起的画面相比,简直就是白水兑了糖,甜则甜矣,却没有半分后劲。
这首词,像一坛陈年老酒,入口辛辣,回味却悠长绵密,让人醉得不省人事。
“能写出这样深情词的人,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赵宁微微侧头,透过屏风的缝隙,悄悄往外看了一眼。
大厅内,一个年轻公子正坐在茶桌旁,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还不忘往嘴里塞糕点。
那姿态,说好听点是潇洒不羁,说难听点就是……
“怎么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赵宁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话里明明是嫌弃的意味,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她仔细打量着那年轻人的侧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倒是一副好相貌。
只是……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赵宁微微蹙眉,在脑海搜索了一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也不怪她想不起来,她与谢危的婚约定于幼时,两人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
那时候谢危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哪里看得出长什么样?
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小屁孩已长成翩翩公子,她认不出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不知,这位谢公子是哪家的……”赵宁低声自语。
她刚才只听众人叫他谢公子,京城姓谢的人家不少,但能写出这种词句的,应当不是普通人家。
赵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悄悄朝旁边的侍女招了招手。
“青禾。”她压低声音。
名唤青禾的青衣丫鬟立刻凑了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
在这倚云轩,所有人都称呼赵宁为仙子,但她从宫里带来的贴身侍女,私下叫她小姐。
“去,打听一下,看看这位谢公子是哪家的?”
赵宁声音很轻,似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这……”青禾一愣,眼中闪过惊讶。
公主这是……对那个谢公子感兴趣了?
她跟在赵宁身边多年,还从未见过自家公主主动打听过哪个男人的事。
见赵宁对自己的疑惑有些不悦,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她悄悄退下去,刚转过长廊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青禾姑娘,请留步。”
拦住她的人是毕老爷身边那个面无白须的管家。
青禾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
“刘管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只是老爷有话。”
刘管家无奈的叹了口气:“老爷说了,谢公子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小姐,所以你不用去查了。”
“可是,小姐说让奴婢……”
青禾的话有些没有底气。
“那你听老爷的还是小姐的?”
刘管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禾咬了咬唇,心中虽然不解,却不敢违抗。
“奴婢自然是听老爷的。”
当今圣上的话,谁敢不听?
青禾叹了口气,转身回去。
屏风后,赵宁见丫鬟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一喜,连忙追问。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
“没、没有。”青禾支支吾吾道。
“楼下人多嘴杂,奴婢没打听出来。”
赵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正悠哉游哉喝茶的谢危,心里的好奇越来越强烈。
这人,到底是谁?
青禾见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自己,连忙站到角落去,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昨个还说这辈子都不嫁人,要自己选婿,这才半个时辰就。好奇上人家了。”
皇帝重新坐回前厅,看着谢危一手吃着点心,一手挥毫作词的样子,失笑摇头。
这个谢危,今日着实让他刮目相看。
原本他同意这桩婚事,不过是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再加上谢危的母亲苏氏与他有些旧交。
至于谢危本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京城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说实话,他一开始是有些不满的,但架不住这桩婚约是先皇后临终所定他不能食言。
而赵宁呢?
这个丫头从小就被他宠坏了,一听自己要嫁的人是个草包,当场就哭闹起来,说什么都不肯嫁。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这丫头行事更是变本加厉。
居然跑到这里倚云轩来选婿,美名其曰要自己找个才子嫁。
皇帝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些不满。
身为堂堂长公主,有婚约在前,怎能如此任性?
今日他跟过来,本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但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了谢危。
更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草包,竟然能写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的句子。
皇帝此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这丫头嫌弃谢危是个纨绔,那他就偏不告诉她谢危的身份。
让她自己慢慢发现,自己后悔当初的哭闹,这才是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