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夫们像蚂蚁一样涌上来,沙袋一袋袋扔下去,渗水渐渐小了一些。
但谢危心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沙袋只能堵住表面的缝隙,下面河堤的主体才是关键。
如果河堤被洪水掏空了,再多的沙袋也没用。
“木桩!”谢危灵机一动:“大家把木桩打下去,加固堤脚!”
几根碗口粗的木桩被抬了上来,按照正常的施工方法,打桩需要专门的打桩机,亦或是搭架子用人砸。
但现在水位已经涨到堤脚了,打桩机根本架不起来。
“跳下去打!”谢危咬了咬牙,脱掉外面的官服,只着一件单衣,抱起一根木桩,纵身跳进了洪水里。
“大人!”王铁柱大惊失色,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了。
洪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差点把谢危冲走。
他死死抱着木桩,双脚踩进河底的淤泥里,拼命稳住身体,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浪头一个接一个的打过来,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把桩起来!砸!”
王铁柱眼眶红了,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下去,影十三也想跳,但是他必须在岸上时刻注意安全。
几个胆大的民夫被感染了,咬了咬牙,也跟着跳进了水里,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圈,把木桩死死抱住。
大家用石头用锤子,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一点点往下砸。
一根、两根、三根……
木桩一根根打入河底,堤脚的土被固定了,河堤不再往外蠕动,渗水点也一个接一个的被堵住了。
谢危站在齐胸深的洪水里,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河堤,一直到洪峰过去,河水开始缓慢回落,他才放心的上岸。
而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这一个时辰里,谢危没有离开过洪水半步,他就那么一直站在水里,目光如炬,像一根钉在河堤上的木桩。
天边露出鱼肚白,洪水退去了近两尺。
谢危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脚底被河里的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都被泡的发白了。
“大人!”王铁柱把谢危从浑水里拖上来,架着他往帐篷走。
“你这是不要命了?”
谢危被带到帐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但他脸上仍带着笑。
“没事没事,老子身子好着呢,河堤没垮就行。”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王铁柱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用力抹了把脸附和道。
“少爷,您建的河堤结实的很,沙袋都没冲走几个!”
谢危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洪水的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怒,也被震惊到了。
谢危负责的清河县河堤安然无恙,但下游三个县的其他河段,无一幸免,全部溃堤。
洪水淹了数十万亩农田,冲毁了上千间房屋,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工部尚书赵明远引咎请辞,被赵恒留中不发。
户部尚书李德海被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若不是你没有及时拨付足够的治和银两,怎会如此?”
李德海只一味垂头请罪,完全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三个溃堤县的县令被革职查办,押送京城问罪。
在一片骂声和推诿声中,谢危的名字显得格外刺眼。
清河县段安然无恙。
三个溃堤县段虽然用上了谢危的方法,但是水泥用的少,沙袋垒的低,再加上民夫的工钱被克扣,工程质量可想而知。
赵桓看完详细的灾情报告后,沉默良久。
“传朕的旨意,着谢危即刻回京。”
谢危接到圣旨的时候,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骑着马一瘸一拐的赶回京城,身上的官服都皱皱巴巴,沾着河泥,不是他不能洗干净,而是不想洗,洗干净了,如何能彰显他的功劳和苦劳?
谢危就这么狼狈的去见了皇帝,给了老头一个极大的震撼。
“这……怎么弄成这样?”
“回陛下,没事,只是一些小伤而已。”
谢危一副坚韧不在意的样子,赵桓看的心酸不已,把想问的许多话都压了下去。
“谢爱卿先回去歇息,有什么话明日早朝再说吧。”
除了放他回去,皇帝还让太医院的太医跟着过去给他看伤,另外拨了不少珍贵药材给他。
这波谢危什么话都没说,就捞了一大笔。
次日早朝时,赵桓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嘉奖了他。
“谢危治河有功,临危不乱,身先士卒,保清河县,安然无恙,着升任工部侍郎,正四,赏黄金千两。”
谢危升任五品也不过是半年前,就再次升迁。
这个速度,别说大宁了,就是再往前数个几百年,也是排得上前三的。
谢危腿上还有伤,皇帝还特意让刘总管亲自给他搬了椅子,谢恩就更是免了。
“谢爱卿,黄河治理朕就交给你了,从今日起,整条黄河的治理工程由你全权负责,工部户部全力配合,有谁不服你的,直接让他来找朕!”
此话一出,顿时满殿哗然。
整条黄河的治理,从上游到下游,横跨十几个州府,涉及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每年的预算都是百万两白银起步。
这样一个工程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以前至少是一个从二品工部侍郎,甚至工部尚书亲自挂帅。
谢危闻言也愣了一下:“陛下,臣……”
“行了,谢爱卿就莫要推辞了。”赵桓摆摆手。
“朕看过你的方案,比工部那帮子人强,黄河的事情,朕只相信你。”
皇帝这番话,几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工部人的脸。
工部尚书赵明远涨红了一张脸,对此无话可说。
谢危瞥了一眼赵明远的方向,站起身领旨谢恩。
散朝后,谢危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工部,他要趁热打铁,把酝酿了很久的黄河全程治理方案拿出来。
工部议事厅内,几个郎中和侍郎已经等着了。
大家都在好奇,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觉得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办成了一桩事,升了侍郎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当整条黄河的治理工程,是他在自己家后院挖水渠呢?
谢危当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并没有理会,而是让人把一幅巨大的黄河舆图挂在墙上,然后拿起一截竹鞭,指着舆图开始讲解他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