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啊,这种说辞都想得出来!”

趁着准备度化的空隙,张一羽偷偷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无奈一笑。

我懂他是什么意思,嘲讽我呢!

地府里每天来来往往多少死灵,一个新鬼下去想找人,就像一个美国佬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来中国找人,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好在这哥们也是第一次当死人,不晓得底下的情况,轻易就被我忽悠住了。

他还能上来打我不成?

“你就不怕他到时候找不到人闹起来?”

张一羽意有所指,“这种鬼的偏执超乎你想象。”

“那也是他自寻死路,怪不得我了。”

我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对得起他们了。”

我虽然没去过地府,但也知道地府纪律森严,绝不是一个区区新鬼就能作妖的地方。

“行了,等我搭好金桥,就送你们下去。”

我拿出冥纸,熟练地搭起纸桥来。

我在师父手底下学艺,他别的不管我,唯独对搭桥的手艺精益求精,说是这一招用到的时候最多,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很快,金桥就搭好了。

按理说,这时候就已经可以送周婉他们下去了。

不过我这人心善,好人做到底,又提笔蘸朱砂,在一张黄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伏惟尚飨,幽都容禀,今有弟子薛孽生……”

这一篇以阴文写就的陈情表,是我写给阴司,代周婉等人辩护的奏疏。

因为人死了不按时去地府报到也是一种罪过,他们要这么下去了,八成还得受不少年头的地狱之苦。

而我们道士和阴司有协作关系,我写这封表文,就是为他们辩解,表明他们是受外力胁迫,不是故意逗留人间,希望地府给个面子,网开一面。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写是不是真的有用。

反正我除了六年前和今天,连鬼影子都没见过一个,更莫提地府阴差了。

但师父这么教的,我照做就是了。

陈情表写好,与几人的生辰八字一起焚化在桥头,我才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谢谢小师傅!”

冤魂们千恩万谢,挨个踏上了金桥。

本来短短的纸桥,在他们踏上之后,像是无限延伸,一路延伸进了虚空深处无限远的地方,一直连接到一个充满了阴气的空间入口,那里应该就是活人无法抵达的阴间了。

不过就在刘家俊也准备跟着上桥时,却被我一把拦住。

“啊?”

他愣愣地看着我,问道,“我不能去投胎吗?”

我有种扶额的冲动。

这小子死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估计还是书呆子的性格,再经过十六年的阴风摧残,脑子有点懵懵懂懂的。

“你先不急,你父母跟我有交情,我准备先带你回去跟他们见一面。”

我问道,“离家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他们吗?”

“想!当然想!”刘家俊连连点头,不好意思道,“我怕给您添麻烦。”

我懂了,这小子不是傻,就是纯粹的懦弱。

“没事的,进来吧!”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塑封的崭新符箓,撕开包装,伸到刘家俊面前。

这正是我师父当年用来暂时收纳方玲玲魂魄的“养魂符”。

别看他当时摸出来皱巴巴的,一副毫不爱惜的样子,等我自己上手学着绘制的时候,才发现这种符箓已经是相当高级的品类了。

我师父不当回事,是因为他道行高有这个资本,我可不行。

我学画符这么久,成品还只画成这一张,要是见风见水花掉了,我非心疼死不可。

“嗯。”刘家俊乖巧地点头,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被养魂符收了进去。

下一刻,我顿时就感觉浑身难受,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化作绳索,死死捆住我的身体,连呼吸一次都要费老大劲了。

这便是刘家俊身上的因果,死魂不能在人间逗留,我把他带在身边,就得承负他的因果,这还只是携带,要是他闯出什么祸来,我甚至还要背负罪孽。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临身,还是觉得很难受啊。”

我看了张一羽一眼,道,“我们赶紧收了鬼司机和灵车,回去吧!”

“让你做好人。”

张一羽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道,“等着吧,鬼司机好处理,但这辆鬼车半妖半鬼的,我一时也拿它没办法,又不能撂这儿,还得好好想想。”

“这个交给我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我一扭头,就见到师父倒背着手,从远处慢慢走来,围绕灵车转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

“居然有演化成邪祟的底子,我倒是小瞧了你!”

“师父!”我惊喜地呼喊出声。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独自行道,师父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放手不管我?

现在看来,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作为最后的保险的,幸好我们争气,自己就把灵车给解决了。

“师父!”我一瘸一拐地迎上来,笑道,“都搞定了,就差它了!”

在看到师父的一刻,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然而这一放松下来,我顿时感觉身上就没一个地方不痛的。

之前大战鬼司机,我和张一羽都受伤不轻,只是神经一直绷紧才不觉得。

不过痛归痛,但我胸膛还是挺得高高的,又是感动,又是骄傲。

我很高兴最后是我们自己击败了鬼司机,没让事情发展到需要师父收拾烂摊子那一步。

师父也上上下下打量我们,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干得不错!不愧是老子的徒弟!”

得到他的认可,我胸膛挺得更高了,不过当目光落到旁边停放的灵车上时,我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这家伙怎么办?”

别看它现在安安静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我可不会忘记,这家伙是个危险程度不亚于鬼司机的邪祟,就连现在的车身,都是由受害者的骨肉搭成。

“凉拌!”

师父哈哈一笑,剑指夹着符一挥袖,就把巨大的灵车连带被我镇住的鬼司机一起收走了。

两个让我们头大如斗的鬼怪,在他手里就像玩具,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轻松拿捏!”他爽朗地笑道。

我看得一阵咋舌,我们眼中的烫手山芋,在师父手里啥也不是。

对比一下我承负一个普通冤魂就快到极限的吃力,他这举重若轻的姿态看得我一阵羡慕,也不知道我还要修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的道行。

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嚎,把我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