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朝夕半晌没说话。

吴启左右看看,算是搞明白这两个人关系匪浅。于是他一时间说话不过大脑,试探性地问孟朝夕:“要么,夕姐,您给新生下个指导局啊?”

孟朝夕横了一眼吴启,胸口里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谢南风却在旁边眉开眼笑地附和:“是啊学姐,教教我呗?”

吴启身边的另一个男生冷汗直冒,当下一肘子狠捅吴启肋骨,一面压低了声音。

“你傻了啊?夕姐和谢南风都是大师级,怎么下指导局?”

接着他把声音放得更低:“孟朝夕和谢南风,可是死对头啊!”

孟朝夕看着谢南风,不说话。谢南风也看着她,一点儿不心虚的模样。

“指导局谈不上。”孟朝夕低下头,淡淡伸手将先前散乱的棋子复原,“你要下就下。”

谢南风依旧看着孟朝夕,眼睛亮晶晶的。

“好,速战速决。”

棋面铺开,以象棋队招新摊为中心半径三米的范围内杀气弥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于有些老师都停了下来。

孟朝夕执红先手飞相,谢南风则轻轻巧巧炮行士角。紧接着孟朝夕快速出了横车,谢南风则跃上边马。二人来回几步,阵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似乎谁都没有着急进攻的念头,像是不断磨砺剑刃的侠客。然而双方应棋的节奏却又极快,仅仅五分钟,棋局就已经推进到了残局阶段。

双方棋子所剩无几,避无可避。仅仅是从某一步开始,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风平浪静尽数消弭,双方忽然就开始了剧烈的厮杀。马踹翻炮台,炮击碎卒林,将士挥着长枪,割断奔马的咽喉。方寸棋盘上血流成河,一方落下一步棋,另一方就立即接上,众人应接不暇之中,又发现每一步都精准刁钻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仿佛双方都是用本能在下棋。

神仙打架。

吴启甩甩头,使劲揉了揉眼睛,踉跄了一步:“我不行了,我跟不上。他们正式比赛也没下这么快啊?”

正式比赛自然是不会下这么快的。虽说相比之下谢南风更擅长快棋,但孟朝夕心里有火,打定主意不和他拖延,势要以杀还杀,以血还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还是谢南风更强一些吧,一直在压着孟朝夕打。”

孟朝夕皱着眉,忽然就显得有些吃力。于是谢南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了一眼人群,围观的人出奇地安静了下来。而孟朝夕显然松了一口气,拿棋的手也定了定。

她在等。

像蛰伏的雪豹,瞳孔闪烁着光,只待时机成熟,就会露出獠牙,一跃而起。

双方的棋接近于均势,前面谢南风一套快打猛攻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都被孟朝夕十分谨慎稳妥地一一接下。

这也是他们一贯对局的风格。

终于,谢南风在猛攻之中,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己方阵型里一个极小的缺口。

孟朝夕目光一凛,迅速将剑刺入。如打蛇打七寸,对面的攻势瞬间迟缓。孟朝夕趁胜追击,步步紧逼。

几步以后,孟朝夕按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绝杀。”她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扬起脸,冲着谢南风骄傲一笑。

“是我赢了,谢南风。”

孟朝夕下完了棋,没有再多做停留。和吴启简单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走了,潇洒得毫不拖泥带水。

倒是留在原地的吴启,盯着棋盘陷入了呆滞。

“‘对面笑’……”

“嗯,‘对面笑’。”谢南风冷不丁被翻了盘,出人意料的既没生气也没打算追,只眉眼弯弯地望着孟朝夕的背影,似乎心情相当不错。

对面笑,利用象棋中将帅不可相见的规则做出的杀法。

都说他和孟朝夕是宁城象棋的“将帅”。将帅不可相见,但天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想见孟朝夕。

吴启回过神,在旁边探头探脑:“小学弟……呃,南风大神,你和夕姐很熟吗?”

谢南风偏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会儿吴启。

“夕姐?”他重复了一遍,“你们平常都是这么喊她的?”

“之前有时候也喊队长。”吴启对谢南风话里的促狭毫无所觉,“她以前是我们光大象棋队队长。建校以来就她一个女队长,很厉害的,大家都喜欢她。”

吴启又问:“你和夕姐呢?是从小认识?”

谢南风挑了挑眉,指尖在刚刚孟朝夕动过的棋子上点了点,恬不知耻地答:“对,青梅竹马。”

吴启疑惑且实诚:“可是我看夕姐明明就很不待见你啊。”

四周人群观望一阵,逐渐散去。谢南风坐回桌板上,自顾自地又应了一步棋。听见吴启的话,便十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懂,你太年轻。”

吴启噎了一口,张嘴半天没反驳出来。

谢南风挥挥手:“走了啊学长,我下次再找你下棋。”

吴启悲痛欲绝。

下你大爷!

——

“我太难了。”孟朝夕仰头望天花板,“我上辈子一定是道数学题。”

从欣一边接电话一边涂指甲油:“你难什么啊。南风挺乖的,不就是上同一所大学,有什么不好的。”

她这话里槽点太多,孟朝夕一时都不知道先吐哪一个,哑了两秒才道:“他乖?我说江山大小姐,你是真不知道你们院这个小魔王有多折腾人啊?给他安个马尾他都能飙到呼伦贝尔大草原撒野去。”

“不是喜欢折腾人,是喜欢折腾你。”

孟朝夕心情复杂:“你暗示我不是人?”

从欣翻了个白眼:“他是对你特别。”

从欣和谢南风一样,隶属于江山棋院。因为外貌清丽,身材高挑,棋风凶悍,在界内被誉为“象棋女神”。无论何时,她的脸上都挂着优雅得体的微笑。而凡是有从欣出场的比赛,记者们就必然会争先恐后地拍摄她的照片。

有趣的是,两年前有好事者搞了个象棋美女排行榜,上面从欣第一,孟朝夕第二。

在象棋界,女棋手是稀缺资源,其中能和男棋手分庭抗礼的更是凤毛麟角。而从欣与孟朝夕恰好是其中两个。虽说二人打小在赛场上拼得你死我活,现实的关系却相当不错。常常一起逛个街、吃个饭,再为爱豆打个CALL。

因此,孟朝夕对于从欣没有站在自己这边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她叹了口气:“是,特别。特别能搞事。”

“你自己没发现么?你每次说起南风,话就多。”从欣意有所指,“南风也是。南风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都有星星。”

孟朝夕愣了一下,笑了:“大小姐,你最近是小说看多了吧?”

“你爱信不信。”

孟朝夕无奈:“好好好,有星星、有太阳、还有银河系。”

从欣知道她这样就是没听进去了,索性换了话题。

“前几天我给你挑的汉服看了吗?喜欢哪件?”

电话那端却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啊,我室友回来了,我找她们拿一下课件。”孟朝夕听见门响,想拉开床帘,“我挂了。”

“别咒你自己,你不会挂的啊,乖。”

孟朝夕本来都把手机拿远了,一下又被噎得手一歪,咬牙切齿道:“你们江山的人……真的都很有气人的天分。”

从欣回应得毫无诚意:“您过奖。”

忽然,孟朝夕顿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和谢南风下棋了。”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赢的是我。”

“正常。”从欣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两年你和南风的水平本来就在伯仲之间,他又因为复习高考歇了这半年,也许手生了。”

孟朝夕沉默了一会儿,显得很迟疑:“高考……我记得他成绩一直很好。加上特招的身份,应该能去清北。这次是考砸了么?”

这下轮到从欣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开口。

“你不知道吗?”从欣语气平静,却难掩惊讶,“他拒了清大给他的直升名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