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蒋心洁,我爸姓蒋,我妈姓王。等我活到三十岁才知道,我爸有一个情妇,她的老公姓胡。

所谓的家族联姻就像一场推不掉的相亲会,有多少人会幸福?

我想我是其中之一。

我第一次见宋原是在其他城市的一场露天的酒会,据我妈说是他家特意宴请各色商界名流,主要目的还是给他家的两个儿子挑妻子。

我妈说:“宋原人挺好的,学历又高家境和咱家也般配,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我抿着嘴没说话。

临行前我妈看了一眼我我还没有上妆的脸,心急火燎的扔给我一套化妆品让我赶紧化妆。我不愿意,我妈板着脸说:“心洁,就算你不情愿,但你别忘了在场有多少人都在看着你,会说老蒋家的女儿不懂礼数!”

于是我就乖乖化了妆。

宴会上除过海鲜很好吃之外,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人注意我的打扮,可能是因为其他人都打扮的太出位了,我太素了反而比较显眼。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直到宋家两个儿子出现之后戛然而止,周围人都在看他们,我也就略略瞟了一眼。

印象里,年长一点儿的似乎叫宋原,年轻的叫宋朗。不得不说,他们两个人扔在人群里确实扎眼。但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出生在这种家庭,气质好一点儿也是无可厚非。

我刚想去外面吹一吹海风,我妈忽然出现,装腔作势的把我带到宋原的父母面前。两家人装腔作势的交流着商场上的事儿,最后宋原妈妈装腔作势的说:“宋原,你带心洁到处转转吧,我跟你王伯母聊点事情。”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心照不宣。我妈提前知会过我,所以我想宋原的妈妈也应该提前知会过宋原。

没有人在第一次见面就讨论结婚,我跟宋原做到了。也没有人能把婚姻当做谈判,我们再一次做到了。

空气有微微的咸湿,我跟宋原深一脚浅一脚在沙滩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看似挺浪漫的一个场景,可今晚的海风刮得有些大,很不合时宜的快要把我的头发吹散了。

想起我妈临行前的嘱咐,我本着想避避风的心情,跟始终默不作声的宋原说:“要不然,我们回去?”

他垂头看我一眼,停下脚步,“我本来就话少,不是针对你。”

我估计他是误会了,正想解释点什么,他又说:“我母亲跟伯母的意思,你知道吧?”

我愣,点头。

他问,“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继续愣,摇头。

宋原说:“既然你和我都不能选择,你也没有喜欢的人,那不如结婚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句话说到我的心坎儿里了,既然不能选择,也没有爱着谁,那嫁给谁都无所谓。既然能够达成共识,起码证明我跟他的价值观是相同的,也就意味着婚后的矛盾会少很多。

我知道,不是宋原,也会是其他人,说不定还不如他好。这样的命运,我逃不开。

宋原跟谁都像是同极磁铁,自带排斥力,让人无法接近。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跟他交流,我最喜欢的就是挑战。

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对爱情仍然是充满幻想的年纪,性子也远没有现在来的沉稳。

于是我问他,“你有喜欢的人么?”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离,没有回答我。

可我却没有看到,我的目光全部都放在远处若有若无的灯光上,“你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应该邂逅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儿,紧接着你对她一见倾心么?”

他似乎觉得有点儿好笑,“没有那么多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顿了顿,像是一个承诺,“而且,我不会跟你离婚。”

他一本正经的态度把我逗笑了,八字儿还没一撇呢,已经开始讨论离婚的问题了?

可事实上我确确实实见到了宋原嘴里不可能发生的故事,一个是陆丛和他精心呵护的小丫头,还有一个是这小丫头的朋友和宋原的弟弟,可能过不了多久得叫我一声嫂子。

无论外人怎么评价宋原,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好,手腕强硬为人冷血也好,这些我全部都不否认。他的思想强硬且守旧,现在仍然认为成功道路上经历磨难几乎是必须的。

他确实对宋朗的公司下过手,下的还是狠手。他觉得那都是考验,宋朗被家里保护了太久,也太沉不住气,需要打击。所谓存在即合理,如果宋朗的公司因为打击而消失,也就说明它并不应该存在。

当时出的那场车祸,不是宋原做的,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做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不相信我会看错人。宋朗的性子太浮躁,有一次碰到宋原的时候,当着他手下的人说一定要成为宋家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因为这一句话,惹恼了很多人。

总之他对我,完全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义务。但,也只有义务而已。

爱情总是在不经意间慢慢发酵,无论我之前把自己想的多么无欲无求,无论我对家族联姻多么不看好。事实上跟宋原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我不可能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可我跟他还没到七年之痒,宋原的青梅竹马就回国了。

我曾经在无意中听宋朗跟宋原提起过这个人,当时他俩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僵硬。当时宋朗是这么说的,“哥,那个女人在国外过的很好,当初也是她一意孤行要出国,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还管她干什么?”

其实我很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会让宋原这种几乎要丧失感情这种东西的男人如此牵肠挂肚。

但我身处的家庭和周围的环境,教会我一定要做一个聪明的女人,不该问的话不要问。于是我从来没有跟宋原提起过,他也没有主动说过,甚至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我不是不知道,生意人在生意场,逢场作戏是必有的。可这么些年我陆陆续续听来的消息,宋原连逢场作戏也没有过。

高兴的同时我也是失望的,感情本来就应该是冲动的,可宋原连冲动的兴趣都没有。

没结婚之前我怀疑他是性冷淡,可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结婚之后我怀疑他是gay,可我找来男色去勾引他,被他手下的人打的鼻青脸肿。

在我无论如何都看不透他的时候,我忽然听说了一个人,沈慢。

这些年缠在宋原身边的小丫头太多太多,可宋原倒也没什么兴趣,始终置之不理。但有一天他洗澡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他之前正在用手机浏览一则新闻,是他和沈慢的绯闻。手机屏幕上,他把那个女孩儿的照片放的很大。

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哪怕他传过绯闻,但是从来没有关心过。

这回我真的冲动了,这么多年我和他之间始终都有着微妙的距离,但我始终想不透这层距离到底从何而来。

起初我以为会是他的青梅竹马,但现在忽然蹦出的女孩儿让我根本没法儿冷静。

我直截了当去找沈慢,真正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女孩儿很有趣。虽然她跟我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这也不奇怪,我的阅历足以支撑我在面对大多数人时压人一等。

当我问她勾引别人老公爽么,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于是我更加确定她跟宋原有关系。

可没想到等我说出宋原名字的时候,她竟然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之后再也没有一点儿或谦卑或讨好或害怕的情绪。

她急不可耐的撇清跟宋原的关系,从她的眼睛里我能看出她是怕他的。我看了她很久,这才想起来之前似乎传过她跟陆丛的绯闻,圈子里也一直流传陆丛在演艺圈儿为她铺了不少路。

当我提到陆丛的时候,她明显是在意的,可偏偏要强装作无所谓。我若有所思看着她,忽然就生出一种想跟她做朋友的想法。可能仅仅是因为她面对的男人和我很相似,甚至她的爱情跟我很相似,都是小心翼翼埋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以为这事儿就此结束,可没想到后来一直安分的胡静忽然开始频繁联系宋原。

我跟沈慢提议用录音笔的时候我的确想要对胡静下手,她就像是一道影子,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她的存在,她会三更半夜给宋原打电话,或者时不时的出现在他的公司。而宋原似乎也抱着来者不拒的状态,我终于忍无可忍。

可宋原知道了之后把我拦了下来,他说:“胡静想要破坏沈慢和陆丛就让她去破坏,门不当户不对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现在他们不分开,以后也总会分开。现在你这么做,让胡静颜面无存,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给出的理由是他对陆丛和沈慢的爱情是不看好的,但我以为他只是想护着胡静。

那是我跟宋原第一次冷战,我甚至想到离婚,他既然心里有胡静,那我就退出成全他们,虽然胡静惦记的人是陆丛。

可宋原还是那句话,“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我要被气疯了。

毕竟宋原跟我很少干涉彼此的私事,现在他一再阻止我对胡静出手,难免让我觉得他在一心护着她。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有那么点儿妒忌的。这种情绪许多年以来头一次出现在我身上,对此我表示十分不能理解。

于是我没听宋原的劝告,拿着制作好音频的准备送去晚宴现场的时候恰好碰到这位让我妒忌的女人,她说她想跟我聊聊。

我不是沈慢,遇到问题只会逃避。虽然我和她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但我觉得要是我拒绝她的邀请显得我是在害怕,于是我毅然赴约。

胡静还就真没让我失望,她对我解释,“我只是把宋原当做哥哥,对他没有别的意思,这回回国只是想跟陆丛复婚。”

我想宋原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她还是有理由的,除过外在和内在优秀的没话说,最根本的是她太懂得察言观色也太会伪装。倒不像是从商场上学来的东西,反而像是打小就懂似的。按理说,她应该是被家里娇惯长大的,脾气傲点儿都属于正常。可为什么她会是这种性情,我没想通。

至于她说的话,我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但我没有当面说出来。期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就看到她手里拿着从我包里翻出来的光碟,一下一下的敲在手心里。

我冷冷看着她,“没想到胡小姐还有这种癖好。”

胡静笑了笑,“这样吧,我跟你做笔交易。你把这份光碟给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找宋原。”

其实最初我以为,她要这份光碟的目的只是被害怕我们曝光,想要销毁证据而已。虽然我倒是不大相信她真的会远离宋原,但我用的这种手段也不光彩,想让大家知道她的本性也不仅仅只有这一种方法。于是我答应了。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那份音频动了手脚。

是我太大意。胡静的做法确实让我始料未及,如果作为旁观者我也许都要称赞她的手段了。但这件事情于我而言或许没多大损失,因为真正受到伤害的其实是沈慢。她性子太单纯,我知道她最开始的时候是相信我的。当被重新制作的音频被曝出之后,她很有可能认为我和胡静是一伙儿的。

我知道解释也没用,但我还是想要试着跟她道个歉。错了就是错了,我不喜欢遮掩。我不知道胡静说自己跟陆丛有个孩子是真是假,但这对于沈慢来说到底算是一个打击。

其实打心眼儿里我很好奇沈慢的反应,她会怎么做,失魂落魄像个弃妇?还是会跟我撕破脸皮再把自己闹上头条?

事实上她比我想象的冷静,只是泼了我一杯水,算是还清之前我泼她的那一杯。

她的挑衅一字一句戳在我心口,但我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输了就是输了,胡静这算是一箭双雕,用的很好。

至于胡静宋原宋朗陆丛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我也是很久以后才了解清楚。

当初三家人最初关系很好,一并他们几个人幼时关系也很好。可胡静的父亲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不喜欢她,她母亲对她也是不冷不热。所以胡静在外人看来是豪门千金,其实并没有多风光,甚至还经常被家里人的其他孩子欺负。

可能男人本身都有保护欲望,胡静就像个小妹妹似的,宋原和陆丛年纪大一些就总爱带着她玩儿。

胡静和陆丛在一起之后,宋原心里一直想要保护的人忽然属于另一个人,不得不说他是失落的。后来陆丛差点儿进了演艺圈儿,胡静一再劝说无果之后,毅然离开陆丛。

于是宋原再一次成了收容所,接下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自从那次音频事件之后宋原就频频对陆丛出手,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逼沈慢离开陆丛。那段时间我跑回了娘家,寄了无数份离婚协议书给他。托我的律师告诉他如果他再不签字,大家就法庭见。

而宋原的态度是,冷处理,不回应。

我也确确实实准备跟他打这一场官司,可被我妈拦了下来。

我妈几乎要动怒,“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会怎么看蒋家?”

我估计她想说的是别人会怎么看她,本来想回她一句,可看到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我妈有心脏病,还挺严重的。

而且要说名声,我还真就不是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做不到那么洒脱。但我不想用一张纸束缚着我跟宋原,如果用一句网络名言来说,我信奉的一直都是你来,我信你不会走;你走,我当你没来过。当初我选择跟他在一起,除了我跟他很合适的同时还因为他似乎没有爱上谁这种功能,所以呆在他身边会很轻松。

可现在发现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跟宋原冷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不得不回家去拿换季的衣服。

我特意挑了一个上班的时间回家,没想到宋原也在。他裹着被子躺在**,腿上还架着笔电,看到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惊讶。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嘴角动了动淡淡问我,“回来了?”

就像之前的事情从来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也就学着他装模作样,嗯了一声,就开始闷头收拾衣服,忽然听到身后宋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把桌子上的药给我。”

我还就真好脾气递给他了,还顺手给他倒了杯水。宋原和着水把药吞了,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话却是对我说的,“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我正提着包准备出门,听到这话又把包放下,用自认为平淡的声音说:“等你什么时候能不再针对Circle。”

其实我并不指望他能答应,只是他的这句问话我没法儿回答,于是就提出一个更难的问题反击。没想到他抬起头平静的看我一会儿,竟然点头,“好。”

直到后来胡静被抓,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我见一面。

我说:“想见我,自己来找我。”

电话那边儿顿了顿,胡静的声音很干涩,“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我想一定是她嘴里的最后一次动摇了我。监狱里她刚见到我,就简简单单喊了一个字儿,“姐。”

我正要坐下的身形晃了晃,“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

“姐,”她继续刚才的称呼,“其实我不该姓胡,我应该姓蒋的。”

我拿起包就要走,电话里传来她略带急促的声音,“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拿到爸爸的DNA样本很简单吧?”

她还说:“宋原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威胁他的,如果他不听我的,我就会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他为了保全你的面子,被迫答应下来。”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看到自己的有些失血的脸色,怔怔问她,“你既然答应他不会说,那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她说:“从小我爸妈就不怎么喜欢我,连家里同龄的孩子都欺负我。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于是就努力把自己变得优秀,可那也于事无补。直到我知道了自己不是我爸亲生的……呵,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真相,不管怎么说,从血缘上说你还是我姐不是么?”

说出这一番话似乎极其艰难,胡静苦笑一下,“我知道你和宋原现在的关系很僵,我已经毁了太多的人,我不希望毁了自己亲人的幸福。我只想告诉你宋原早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了,他这么做完全是想保护你。”

我近乎恍惚的走出监狱,回到家,我妈因为我跟宋原冷战,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夫为妻纲,她认为我也应该这样。

书房里,我爸在窗前看书,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其实我对胡静的话仍然心存疑虑,等他离开之后我看到烟灰缸里有好几个刚刚抽过的烟头,迅速用纸巾包好。

我后来才知道,胡静确实曾经威胁宋原,如果他不帮她,她就会把这两桩家族的丑闻公之于众。

宋原是那种会受到威胁的人么?

当然不是。

念着之前的关系,宋原也只是警告了她两句,从前的胡静很乖,乖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想要去怜惜。

他以为她仍然是这样。

但胡静当天晚上就跑去我爸妈的家,站在门口给宋原拍了张照片,还配着一句话,“我要是现在按下门铃,告诉王伯母事情的真相,她会怎么做?”

我妈有心脏病,受不得一点儿刺激。把蒋家的名誉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她,知道这件事情无疑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宋原选择了妥协,一个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人,竟然会选择妥协。

我表示很不理解。

晚上我回到那个曾经我以为要永远离开的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在书房找到宋原,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甘愿受胡静的威胁?”

他没什么表情,我以为三十岁的我早就应该沉稳,可我还是问出了一个这辈子问过的最冲动的问题,“宋原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暖色的台灯,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是。”

我没有去做亲子鉴定,我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无论胡静是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既然这个家才刚刚安定下来,我不希望它再一次走向动**。

我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性格张扬的自己,并不是因为宋原而做出的改变。我把它称为磨合,是婚姻之中必须经历的。

时间在那一瞬间倒退回八年前的晚宴,我的耳边似乎听到细微的海浪声。他说既然我们都不能选择,那不如就结婚。同时响起的还有我的问话和他看似简单的回答,在这一刻我才确信,他是真的爱上了我,一如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