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日的早上，林语乔刚到公司，就碰到许久未见的林智平。
林智平一身休闲衣，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地坐在前台的候客沙发上，他扫见人来，才斜抬着眼看人，“林老板，都十点了，怎么才来？云名资本的工作时间这么散漫么？老板可以随随便便迟到？”
他故意高昂的语调，在安安静静的办公区显得掷地有声，引得在工位上办公的员工纷纷回头。
林语乔朝他礼貌招呼一声，自然不会被他的下马威唬到，看来他似乎在这里等候多时，不然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早上，林语乔先开车先去了趟中论律所，邝律师已经把云名内部管理层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的相关资料梳理完毕，这趟，林语乔是过来确定云名资本的损失和补偿方案的，一切谈妥，快离开的时候，林语乔把荷兰公司最新发布产品的专家鉴定报告交给了律所。原本琐碎且难取证的案子变得一目了然。
邝律师送她上车时，笑着挥手，让她回去静候佳音。
林语乔早上处理完事情，再到公司还不算晚，但林智平突然亲自到访，多多少少有些出乎她的预料。毕竟她这个哥哥平生争强好胜，最抹不开面子，能一大早在前台等人，实属太阳从西边出来。
“云名工作是弹性时间制，”林语乔平静解释，笑着看了前台姑娘一眼，转头对沙发上的林智平客气道：“我们的工作人员不认识你，下次你过来，提前给我讲，我让人接你到我的办公室歇着。”
这话客套又不失礼术，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挑不出毛病，但传到林智平的耳朵里，他脸色一垮，浓黑的眉倒拧着，面色不悦。
先前，陆陆续续上班的员工到前台打卡，每个人都下意识瞅他，他坐在前台又窄又硬的沙发上很不自在，像是在动物园被参观的猴子。
但，他要是提前给她消息，她恐怕跟之前一样，只会找各种理由躲着不见。
所以这一次，他才不得不一大早亲自来云名公司门口堵人。
进了办公室，门一合上，林智平不客气地直接开门见山：“那些消息是你告诉媒体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林语乔神情未变，不慌不忙地往玻璃杯里倒着茉莉花茶叶，“关于哪方面的消息？”
林智平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往皮沙发椅上一靠，抱臂在胸前，“行业内的几个媒体主编都已经联系我了，我们兄妹一场，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吧？”
林语乔倒热水的手微微一顿，先前他撺掇云名董事，搞私下交易，损害她公司利益的时候，他怎么没考虑到这层，现在，却好意思在她面前打亲情牌。
她敛了笑，“那些新闻，不是嘉一资本放给行业媒体的吗？”
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下一秒，林智平清瘦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林语乔把泡好的茶水放到他前面的小茶几上，“我们这里办公条件有限，你将就下。”
四目相对，林智平下意识愣了一下，她礼貌的笑意不达眼底，隐隐带着锋利，这哪里还有他印象里，家里小妹原先胸无大志、乖乖顺顺的模样。这几个月，他和云名资本暗中较量，原本有条不紊的计划，却不能按部就班地进行，总是被各种意外所打乱。逐渐地，他发现她似乎并不简单，甚至有些深藏不露。
“艾瑞芯片天窗事件，云名暴雷这些消息当然不会是嘉一资本透露给媒体的！”林智平清了清嗓子，干瘪瘪地矢口否认。
她看了林智平一眼，不疾不徐地说：“但是，报道的媒体都说消息源是嘉一资本给的。”
“那些媒体有证据吗？”林智平摸了摸鼻子，“无良媒体的话，你也信？”
“也是，媒体太能左右大家的言论和想法，”林语乔似是而非地点头，“我看媒体一直唱衰云名，还不停报道嘉一在海外市场的高歌猛进，难免会被他们带偏，就觉得是嘉一故意让媒体报道的。”
翘着二郎腿，半仰在沙发上的林智平愣了一下，蹙眉盯着她，“高歌猛进？嘉一资本这两天被行业圈子里的人议论成什么样子？”他有些吃不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她被问得一怔，“知道什么？”
“荷兰公司的收购纠纷，作为股东的嘉一资本被质疑信用问题。”林智平面露愠怒，显然已是彻底沉不住气，他没有心思和时间在这里打太极，“你算是受益人，消息不是你给媒体的？”
朝阳的落地窗，上午炙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茶几上的茶水冒着淡淡热气，然而房间里的对峙僵持暗潮涌动。
静谧半晌，林语乔不慌不忙地关掉平板上的新闻界面。
“对于荷兰公司，我只知道他们挖走了艾瑞的核心团队，导致我们云名的资金出问题。至于其他，网上说的收购纠纷，嘉一资本信誉降级，这些消息，我也是刚刚才看到，如果非要说是我给的消息，那麻烦拿出证据！”她轻挽着唇，微微耸肩表示遗憾，“这种负面讨论热度，云名也经历过，的确太难受了。”
林智平原本计划的是，摊牌后，让幕后主使林语乔联系那些行业媒体，赶紧把消息删了，这事也算揭过。但情急之下，他无凭无据，不仅没有问出个所以然，还被含沙射影一番。
自取其辱的林智平憋红了脸，有气发不出。
林智平离开后，林语乔连忙打开笔记本电脑看新闻。
这两天，她一直把精力放在证据和起诉上，没太留意行业论坛和新闻。
芬兰公司被网友深挖，连其股东嘉一资本也未能幸免，前不久他们坐地起价，单方面毁约合光收购的细节也被翻了出来。还有芯片行业的人士指出，芬兰公司最新发布的产品存在抄袭问题，更有网友在专业论坛的下面粘贴了一些设计测试的细节对比图……
一时之间，在投资圈和微电子圈，芬兰公司和嘉一资本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合上电脑，林语乔给沈立安拨过去电话。
“在忙？”
“还好，怎么了？”
“这两天有关芬兰公司和嘉一资本的消息，是你让媒体报道的吗？”
“产品抄袭是，收购纠纷不是。”
林语乔握着电话，顿了一秒，“那收购纠纷的消息是谁报给媒体的……嘉一资本主动毁约，想跳价给下个收购方，这种行为在投资圈是大忌，恐怕以后圈子里的人都会绕开嘉一资本，避免合作，免得引火上身……网上爆出诸多很有说服力的内幕细节，能把这些放到网上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是我，”沈立安只是笑，“我也不知道是谁。”
林语乔淡淡“哦”了一声，陷入思考，“那我先挂电话了。”
“找我，只是聊工作？”电话那头的人稍显不满。
“不然呢，现在是你宝贵的上班时间。”
“现在是午休时间，”沈立安抬腕看了眼时间，“吃午饭了吗？”
“没有。”一上午，她只顾着和林智平周旋了。
他问：“那中午要一起去附近商场吃吗？”
两人的办公大楼只隔了一条主街。
林语乔想到下午还有几个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先不了，晚上吧，晚上你下班来接我一起。”
“好。”
电话快要挂断，林语乔突然开口，“等一下。”
“嗯？”
“晚上要是正常下班，你和我一起回家吃饭吧，”她怕自己没表达清楚，又补充道，“回我妈家，我们和她一起吃饭。”
闻言，电话那头滞了片晌。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人心脏停跳几拍，她咽了咽嗓子，“我刚才就是看到我妈给我发的微信，才想着……要是太突然了，就下次吧。”
“就这次！”沈立安自顾自摇头，“某人，终于舍得抽出时间带我见见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