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二点一过，艾瑞公司收到了云名资本的正式发函。

函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林语乔正式接到艾瑞芯片创始人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创始人一改先前不问不闻的态度，连连抱歉。

艾瑞芯片没有按照原投资协议计划，如期发布第三代芯片产品是因为艾瑞核心研发团队集体跳槽，新招来的微电子工程师们青黄不接，导致项目第三代芯片开发严重滞后。

在一个月前，艾瑞公司就知道今日的新产品发布极大可能会开天窗，但艾瑞方没有选择和投资方积极沟通解决方案，而是选择集体沉默，保守住核心团队跳槽出走的秘密。这样的做法，是艾瑞公司创始人共同讨论后的结果，为了让公司活下去，他们必须需确保云名资本最后一笔投资款安全到账，不然，前有核心团队出走，后有资金断裂，艾瑞公司必定陷入巨大风险。

艾瑞创始人在电话里一直向林语乔道歉，却句句不提芯片未能如期发布的原因以及后续弥补等解决办法。

在林语乔的再三追问下，对方创始人才含糊其辞地简单提了句内部团队出了点小问题。

林语乔早已看出，表面上对方十分抱歉自责，但实质上对方的态度并不积极。比起今日云名资本的措手不及，很显然，艾瑞公司是有备而来。

明明是艾瑞公司出了问题，沟通起来，如挤不出的牙膏。电话里的人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林语乔只觉艾瑞公司的人十分不坦诚，如此遮遮掩掩，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

很明显，艾瑞公司出的问题绝不是对方口中笑称的小问题。

既然聊不出个所以然，林语乔也不愿再浪费时间，后续的事情，就交给双方法务。

挂完电话，林语乔思绪纷乱，脑袋渐沉，失重感袭来，她垂手去扶桌角。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大雨。

豆大的水珠噼里啪啦拍在透明的玻璃窗，水流如柱的窗面外是一望无垠的暗夜，几道闪电突然划破黑暗，整个窗外瞬间亮如白昼，但很快，又陷入沉寂哑闷的晦暗。

望着黑黢黢的夜空，林语乔有些出神。

她坐在沙发上，垂眼扫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这样的暴雨夜，不知到沈立安有没有顺利降落。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伴着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把林语乔瞬间拉回现实，此时此刻的她不敢分神太久，她揉了揉太阳穴定神，稍微平复了下心绪，拿起手机给丁然拨去电话。

许久，电话接通。

“喂，是小林总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又缓又哑，丁然觑着眉，看了眼床头灯下的时钟，毫不掩饰自己深夜被打扰的不悦，“我说小林总，都凌晨一点了，我们这样的老人家早就睡了，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关于今日艾瑞项目的重大问题，林语乔不相信丁然一丁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云名资本在东方大厦的三层办公区，一晚上灯火通明，法务部、战略投资部、投后管理部等几个重要部门正召开着紧急会议，连夜商讨应对方案。丁然作为云名资本的副总，同时又是艾瑞芯片项目的推荐人，艾瑞项目出了这样的大纰漏，林语乔想不通，在这种时刻，他哪来底气静如止水、高枕无忧？

林语乔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地收紧，她稍微顿了一秒钟，让语气尽量平静，“丁副总，艾瑞项目没有如期发布新产品，这个情况您应该了解了吧。”

“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丁然倒是回答得干脆，镇定的语气内没有一丝愤怒与谴责，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其他事。

“丁副总，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倏地哈哈大笑起来，丁然仿佛来了几分精神，“小林总，原来这么晚给我们老家家打电话，原来是为了套话啊？”

林语乔胸口微微起伏。

她咽了咽嗓子，竭力让自己的思路不要被情绪左右，“丁副总怎么会这么想，云名资本是我们大家的公司，现在投资出了些问题，大家一起讨论解决，势在必行。”

艾瑞毕竟是丁然老朋友的项目。一些项目的真实情况，他或许比云名资本更了解。

“投资出了问题……”丁然重复起她刚才的话，顿时笑得狡黠，“我记得，小林总才是云名的投资部的主管领导吧！在你管辖范围里出了问题，现在让大家一起讨论，共担责任损失吗？”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语乔微吸一口气，嘴唇被咬得泛白。

即便她心中对丁然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现在并不是云名内部互相推诿，拆台的时候，她只想解决当下的棘手问题。

“对于艾瑞芯片，云名会启动法律程序，根据对赌协议，艾瑞方必须以50%的溢价全部回购云名的持股。”林语乔无视丁然对她的此番针对和讥讽，直接说出她选择的解决办法。

一方面，她是的的确确想听听丁然的意见；另一方面，她也想借丁然的这层关系，私下先透个风给艾瑞公司，希望艾瑞不要把投资当儿戏，再这样态度不明，拒不配合，云名资本会动真格。

听她讲完，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丁然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小林总，协议虽是白纸黑字但是死的，但具体情况是活的，这也要看艾瑞自己有没有资金回购，”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左右，芯片核心研发团队集体跳槽，此次芯片产品发布出问题，就已经足以反映，艾瑞公司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和竞争力了，恐怕对方早就做好了应对预案……他们现金流都要断了，怎么会当回购的冤大头？”

核心研发团队集体跳槽？

林语乔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霎时一片空白，一时间竟跟不上那话那头的思路。

艾瑞芯片最强最有竞争力的就是他们的芯片研发能力，核心研发团队跳槽出走，就好比汽车被卸了发动机，变成一团废铁……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一直以来，艾瑞公司守口如瓶，这样的问题被爆出来，项目便是被判了死刑。

……

深夜，林语乔只觉得全身上下又重又累，脑袋也仿佛生了锈的齿轮，卡顿得生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公司，到的小区。

试了几次开锁密码，怎么也不对，她用光最后的力气敲了敲门。很快，门从内打开，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所有委屈自责如决堤的山洪，她不想再假装，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你怎么才回来啊！”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