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安启动按钮,前排座椅缓缓放平。
头顶的天窗自动打开,夜风习习,裹挟着初秋的清凉氤氲。
月光薄得像一层轻纱,虚虚拢在人身上,夜幕中似有星光闪耀。他们仰卧在车椅上,透过天窗,把城市的夜空尽收眼底。
在明暗变换的光影里,林语乔歪着头靠在椅背,安静着凝眸看人。
沈立安神情渐渐变得悠远,似在回忆。
不同于外面的车来人往,繁华热闹景象,汽车铸成的几平米两人世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时光静静流淌,林语乔无声等待,眼神情不自禁地勾勒起他深邃的眉宇、英挺的鼻梁、流畅的唇线……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立安微侧头,逮着她的眼神笑着问:“盯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当然看不够”林语乔抿着唇摇头,“你真好看!”
说完,她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就像逛街遇到跳楼大甩卖,爱马仕直接折成白菜价,捡到宝贝的人总会怀疑这一切不真实,仿佛在做梦般。
她发自内心的评价与欣赏岂能不让人受用。
沈立安的笑意隐隐挂在嘴角,他把手枕在脑后,缓缓阖上眼睑,“你要见过我母亲,你就会觉得我继承的,不足她的十分之一”,片晌,他又慢慢回忆,“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漂亮。”
林语乔点着头“嗯”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双手交叉放在后脖,舒展肩背,闭上眼睛。
“从你的身上就看得出来,你母亲肯定是个大美人。”
汽车宛如落入黑夜长河里的一叶扁舟,两人静静分享着属于彼此的安谧时光,放松又自然。
“你还记得,翟翰曾让你帮忙带过一盘磁带给我。”沈立安挽唇。
静谧一小会儿。
“嗯……想起来了,那是你第一次主动敲我家门,”林语乔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后怕,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当时我那个心急如焚啊!找半天都找不到,我都以为把东西弄丢了……还好最后找到了!真是太吓人了!”
那样孩子气,沈立安忍不住睁眼看人。流转的眼波凝在她微皱的眉头,他不禁再次微笑。
“有哪么吓人吗?”
“挺吓人的,你冷着一张脸!”她闭着眼,狠狠点头,“感觉你当时特别着急,要是真丢了,我一定马上搬家遁走,再也没脸见你了……”
林语乔鼓着腮,仿佛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沈立安十分克制着自己,才没有伸手去捏一捏。
“抱歉,我当时可能的确太着急了,”他眼神里满是温柔,“那盘磁带是我母亲四十年前在藤篮大剧院演出的几折曲目的现场录音。那个时候录音录像设备不多,能被保存到现在,很不容易。”
其实,沈立安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的着急与失态,唯一有印象的,是那晚她好像刚洗完澡,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只穿了一条浅色睡裙,显得肤白胜雪……
沈立安继续,“我母亲出身在昆曲世家,她曾经是苏浙一带非常有名的大花旦。”
林语乔足足怔了半分钟,倏地睁眼看人,只见他轻仰头,目光悠远地望着夜空,微扬的嘴角里隐着骄傲,乌眸里似缀着熠熠星光。
“你母亲好厉害啊!”林语乔捂着嘴,忍不住赞叹。
闻言,沈立安偏头看人。
夜色柔腻得像能揉出水来,车里暖气很足,林语乔的脸红扑扑的,宛如年画里喜气洋洋的福娃。他觉得可爱,忍不住斜过身,触了触她圆润饱满的额头。
“所以你听昆曲,从不看字幕?”她蓦然想起之前的种种。
他微扬着下巴点头,笑着“嗯”了一声,“从小耳濡目染。”
他学着她刚才赞叹崇拜的语气,“我母亲的确是很厉害啊!”他略一微顿,再开口时,脸上笑意逐渐淡去,“只是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嫁给了我父亲,很快就有了我,后来她就放弃了事业。”
“什么要放弃啊?”
身为许冰清的闺蜜,林语乔很早就知道,在传统戏曲里,年少成名有多么不容易,天赋悟性秉异是一方面,更需要超乎常人的坚毅与努力。
名小花旦已经是凤毛麟角,名大花旦更是几十年才会出一位。
林语乔只觉得惋惜。
“因为我父亲希望她能是个好母亲,能为家庭付出更多,”沈立安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父亲年轻时是做钢材生意的,他碰上了那个时代的贸易红利,很顺利就把钢材生意做到了国外。那个时候,他发现国外的教育理念与条件都比国内先进,他独自决定让我和我母亲出国……”
林语乔脱口而出:“你母亲是因为陪你出国,才放弃事业的?”
沈立安微微颔首,“虽然她当时已经很有名,相比之下,赚钱却不如我父亲,即便不舍事业,她还是做出了让步,所以从小就我母亲陪着我在国外生活。”
“你母亲很伟大。”
恍如过了半个世纪,沈立安才缓缓点头。
“她很伟大,我父亲很现实。”
“在我高中时候,藤篮剧团遇到困难,他们找到我母亲,希望她能施于援手,帮助度过难关,但我父亲拒绝给藤篮剧团任何经济方面的投入与支持,他一直做实业,公司盈利很好,富余的资金他更愿意放在保险柜、放在银行,让它们安静地待到贬值……他很自私也很现实,”沈立安微摇头,面色很冷淡,良久,才补了一句:“藤篮剧团是我母亲和她的同门一起创立的。”
林语乔怔了一下,不知如何反应。
“不和睦、也不幸福,这就是我的家庭情况,你作为女朋友有权知晓,”他挽唇看人,笑得几分无奈,“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路灯依旧泛着光亮,像是沉默倾听的人。
空气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光线中的微尘,像是撒下一道道细微的金粉。路边树木筛下的光斑细碎地洒进车厢,像是蝴蝶金色的翅,旁边车流穿过,光影斑驳变幻,似无数蝴蝶振翅飞走……
第一次,他对她说了这么多话。
她总有些恍惚的感觉。
须臾,林语乔探过上半身,张开双臂去抱人。
男人平阔的肩膀,她只能圈住一半,姿势还略显笨拙。
她收紧手臂,把人紧紧拢在怀里,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想蜗牛的外壳,哪怕不够坚硬,但却有自己想奋力守护的东西。
她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仿佛无声的安慰。
半晌,林语乔才低声开口,“不失望,一点都不,”她轻声吐出的话语,带着点翁气,扫在他的颈窝,“谢谢你给我说这么多,谢谢你今晚带我听戏,我觉得很幸福。”
她寥寥几句话,像子弹般击中他。
微凉的秋风中,沈立安半阖眼睫,眉头间的倦色渐渐散去,一种从未有过的蜜意在心头缓缓蔓延。
人生总是很长,长到你感到精疲力尽,索然无味时,不知道何时会有一束光跃进视野,照亮那些需要穿行的黑暗隧道。
有些人的出现,便是那道和煦的光芒。
回到郦城茂府,沈立安把车停好,林语乔开门下车,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抬手牵起她的手,像相恋已久的情侣那般,自然而然。
沈立安没有乘电梯,而是选择绕远道,从地库绕到小区一层绿化带,再进到入户大厅……
他握着她手掌慢悠悠地走,她挽着他的手臂,步调缓缓。
爱因斯坦尝试过爱情的甜蜜与可贵,所以得出时间相对论。
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时间总是仓促又短暂。
林语乔回到家,一推开门,沙发上的陆一帆“噌”的一声站起来。
“你在家啊?”林语乔惊了一下,连忙拍着胸口顺气,“吓死我了,怎么不开灯?”
下一秒,他宛如离弓的箭来到她的面前。
“啪”的一下,玄关灯亮起。
一张冷得没有温度的脸蓦然间放大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