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乔对于那晚自己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提出的“我们试一试”问题,也不敢再多问。

沈立安向来公务繁忙。

这几天,两人谁都没有主动联系对方。

早在半月前,两人就定下来的青大之行,林语乔一直放在心上。

周五上午,林语乔提前把工作处理完。

刚过中午,她就精心打扮收拾完,匆匆出办公室下楼,打车赶往青大。

她到得早,等人的时间也不浪费,坐在商学院的综合大教室旁听起专业课。

六点左右,林语乔接到沈立安的信息,赶去北校门。

沈立安先到,在车里远远看见人。

天气降温,林语乔穿了件牛油果色薄羽绒服,内搭白色套头卫衣,窄腰阔腿深色牛仔裤,踩着一双高帮匡威鞋,在北门的马路牙子上站的笔直。

她竖着高马尾,单肩挎着黄色帆布包,在一群大学生中,毫无违和感又引人注目。

那晚之后,林语乔再次见到沈立安,整个人懊恼又局促。

坐上车,她脊背不自然地挺直,一双手放哪里都不对,假装淡定自然地平视前方,连驾驶室的人她都没有勇气看。

沈立安把她一切拘谨不安尽收眼底,勾了勾唇,什么也没说。

汽车启动,汇入车流。

须臾,林语乔发现当下坐的车不是自己常在小区地库见到的黑色奔驰,是辆她从未见过的越野车。

高配内饰,清淡的雪松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车厢,和记忆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前辈,你换车了啊?”林语乔自我缓解气氛,没话找话。

“之前的车送去保养了。”沈立安一边开车一边不慌不忙地继续,“出来办事,我都会换着车开。”

“这样挺好,换着车开,不容易被别人跟踪!”林语乔假装自然,继续没话找话,“我们领导就总被各种项目的人追着要投资……哎……可惨了!”

沈立安微侧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人。

很明显,被项目追着的人不是她所谓的领导,而是她自己。

他也不拆穿人,似有若无地轻摇头,转动方向盘,车头调转。

林语乔愣了一下,这不是通往青大正大门的路,车正朝着相反方向开。

“前辈,你不是要到青大里面办事么?”她非常清楚记得,自己今日过来的首要任务就是做向导带路的。

汽车继续向前平稳行驶。

“已经提前办完了,比预计的顺利。”沈立安回答,余光扫了眼副驾驶的人,“翟翰约了我今晚吃饭,刚好你也认识他,就一起。”

他的意思是在邀请自己一起共进晚餐?

原本沉寂在“表白失败”的尴尬与忐忑里的林语乔眸色倏地一亮,心底霎时开出美滋滋的花儿。

她“哦”了一声,咬着唇忍住笑意,佯装淡定,“翟教授么?其实,我也一直想请他吃饭。”

这几个月,林语乔又是蹭课,又是请教,没少麻烦翟翰。之前,她就想请翟翰吃饭,顺便送些礼物,以表感谢。林语乔想约人吃饭,但蒋馨又不愿陪同,总觉得单独约闺蜜的秘密男友吃饭奇奇怪怪的,于是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了……

“今天下午政府基金会的人过来青大开会,晚上校方宴请政府方,”沈立安一边开车,一边垂眸扫了眼腕表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先前,你不是向翟翰咨询过政府扶持基金么?这次你正好过去,可以认识下专项基金会的人。”

空气须臾安静下来。

林语乔足足怔了两秒,才消化掉他话里丰富的信息。

她条件反射般抬起膝盖,连忙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牛仔裤和匡威鞋……瞬间僵住,愣了几秒,林语乔扶额哀叹:“哎……我今天穿得也太随意了!”

沈立安微转头看人,笑着问:“你想怎么穿?”

其实为了能“自然”融入大学校园,昨晚林语乔翻箱倒柜,特意搭配了这身衣服,心想着青春活力扑鼻的一面,定能让沈立安多看几眼。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想到今日份“青春校园”精心打扮,有些不合时宜地弄巧成拙。

林语乔追悔莫及地拍着额头,“早知道,我就应该穿正式一点。”

“这么穿,挺好的。”沈立安扶着方向盘敛眉低笑。

林语乔一脸将信将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语调里的几分纵容。她下意识转头端详起驾驶室一身西服正装的人,须臾,又低头睨了眼自己的牛仔裤匡威鞋,最后人间清醒地长叹一口气。

沈立安注意到她半信半疑的小眼神,早已明白她的顾虑,“我下午从公司直接过来,你不必在意这些。”他嗓音温醇,不急不慢地继续,“晚上的人不多,大家都是老朋友。”

林语乔点了点头,只觉这话宽慰人的成分偏多。到了目的地,进了餐厅包厢,她悬着的心终于着陆,他没有骗人,来的人果真不算多。

他们二人最晚到,简单寒暄完,沈立安便主动把林语乔介绍给大家认识。

校方那边,除了林语乔本就认识的翟翰,还有一位文新学院的年轻女副教授,名叫袁雯雯;政府方的人,一男一女,大约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分别是两个专项基金的负责人。

准确地来说,今晚算是个私人饭局。除了林语乔自己,桌上的其他人都是老熟人。

大家边吃菜,边叙旧聊天,氛围十分轻松。

“翟教授,你前段时间给我们推荐的那个昆剧项目,我们已经派人和项目方接洽了。”政府方的安基强率先聊起项目,“每年专项基金都有投资任务,上面有要求,我们天天拿着钱找项目,虽然每年申请的项目趋之若鹜,但满足我们基金硬性要求的项目少之又少!我们向来重视高校提交上来的项目,可质量总是参差不齐,但是青大甄选上来的项目,一直都让我们很少费心!”安基强上了年纪就容易老生常谈,忍不住说一千道一万,“感谢翟教授、袁教授的项目推荐,以后二位教授也要多多给我们力荐好项目啊!”

闻言,握着玻璃杯的林语乔直接愣住,一口温水来不及咽下差点被呛住。

刚才政府方的人叨念的是黛昆项目?

翟教授帮项目做了推荐?

林语乔云里雾里,只见斜对面的安基强笑得和蔼,仿佛一座弥勒佛,她疑惑着侧头看了看自己左侧的翟翰……

“安总客气!”翟翰笑着回道。

而后,他和安基强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隔空相碰。

一杯饮完,翟翰笑起来,“我也就是牵线搭桥,没费多大力就坐收渔利。”

安基强不解,乐呵呵地旋即追问:“此话怎讲?”

“黛昆项目是沈总看好的,本来想自己投资,”说着,翟翰抬着眉瞄了眼老同学沈立安,“我当时就不同意,资本市场求快求利,沈总的钱一旦进来,这么好的项目恐怕就保不住真正的原汁原味了,如此难得的艺术瑰宝,就应该让我们来精雕细琢,不能资本市场的金钱给搅合得变质了。”

林语乔竖着耳朵听,越听越迷糊,大家谈论的来龙去脉怎么和她了解的有差异?

她下意识望向右侧的沈立安,眼睛瞬间瞪得似圆圆的黑葡萄。

沈立安被调侃,丝毫不生气,“怪不得你让我缓缓,没想到啊!让你先下手了。”

男人笑意清浅,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汤。

“正常的先来后到。”翟翰却不以为意,笑着解释,“黛昆项目本来也是云名先推荐给我的,对吧,林语乔?”

林语乔突然被点名,脑袋倏地白了一秒,还未等她开口回答,坐在桌对面的基金女负责人似乎怕已到嘴里的好鸭肉跑了,连忙道:“原来是沈总看好的项目,那我们基金真是捡到宝了。”

安基强马上认真附和,“那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沈总团队的手可快了!金域每年投资、整合那么多好项目,就这个项目,还请沈总收手下留情。”

“安总已经开口,那我们金域的所有大陆公司一定不抢不争!但安总那边的确也得抓紧时间,我在大陆公司说话,下面的人都能听进去,但金域大陆外的其他公司,我可没有话语权。”沈立安放下筷子,笑得坦然,“前段时间,金域香港公司了解到黛昆项目,那边的负责人已经派人过来接洽。”

闻言,安基强眉头皱成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政府专项基金的批复流程太过复杂冗长,和社会资本根本不在一个速度水平。对于好项目,我们是没有竞争力的。另一方面,又有多少项目等的起!时间成本太过昂贵,专项基金的审批流程必须改革简化。”

“安总不必太过担心,”翟翰接过话,“云名资本之前给黛昆项目做了过桥资金,暂时缓解了黛昆的资金压力。现在黛昆对于资方的选择肯定会多方比较。专项基金给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政府的各方资源与帮扶。”说着,翟翰扭头看了眼林语乔,“语乔,你们云名资本跟进黛昆项目这么长时间,回头你和安总多沟通沟通,多给安总出出主意。”翟翰似笑非笑地瞄了眼沈立安,“我觉得,金域的香港公司还真不一定有机会。”

对于翟翰的观点,林语乔既不摇头也不敢点头,毕竟桌上的哪尊大佛她都得罪不起。

她咽了咽嗓子,埋头吃菜。

渐渐地,她似乎明白过来,今晚,怎么越看越像沈立安和翟翰做的局,一个白脸一个黑脸,一唱一和地把黛昆的投资价值瞬间拉高好几个档次。

天上有地下无的。

林语乔似懂非懂,忍不住斜着眼偷着去瞄沈立安的脸色。她抬眼瞬间,迎上男人递过来的目光。

沈立安微挽着唇,眼神触碰,他丝毫不避讳,仿佛等候多时,那张隐约带笑的俊脸似乎在对她诉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桌对面的女负责人突然插话:“林经理,回头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下来多沟通,金域投资的几个大股东都是外国人,我们中国的传统艺术,还是我们自己的基金更对味!”中年女负责人朝林语乔温柔一笑,“是吧?林经理?”

大家的目光随着女负责人的尾音,齐齐落在林语乔身上。

这个问题,林语乔只觉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拂了一方面子。最后,她未置可否地弯眉笑了笑。

“这都不私下挖项目了,都放明面上了。”沈立安眸光轻敛,笑着接过话题,不露声色地替她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