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浴后雪松海盐的味道。
淡淡馥郁夹杂着热气,不经意间钻进胸腔,又滑腻又湿闷。
林语乔的脑袋仿佛被拧了一下,一颗心咯噔咯噔地跳,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下意识咬唇,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说午饭还没准备好。”
沈立安回卧室换了身居家服出来,视线扫过餐桌上的菜碟,又望了眼她背后略显凌乱的厨房。
“你在做饭?”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上周不是定好周六的么,你说你一点回来,还差十分钟一点,”她说得乖乖巧巧,“剩下的菜,十分钟内保证上齐。”
上周的约定,沈立安自然有印象。
其实,他在外面已经吃过午饭。见她像勤劳的蜜蜂一般在厨房餐厅间飞来飞去,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询问。
“你午饭还没吃?”
“当然,这不是等前辈你么!”她笑盈盈的,回答得理所当然。西芹牛肉,糖醋排骨,耗油芥兰,紫菜蛋花汤,色彩斑斓的三菜一汤,很有卖相。
虽都是中规中矩的家常菜,每一道滋味都不错,看来,她没少花心思。
“书看得怎么样了?”沈立安轻描淡写。
该来的迟早要来,她夹着排骨的手倏地一顿,嘴里的饭菜顿时不香了,仿佛回到小学时候,她晚上因追台湾偶像剧没把卷子写完,早上班主任亲自收作业,然后,她交了白卷……
“看得还行。”她笼笼统统。
“还行?那是看了多少?”沈立安并不好忽悠,直接量化问题,“一本?还是一本都没看完?”
见对面的人剑眉轻蹙,林语乔恍然心虚,第一次被检查作业,就不尽如人意。
“三……三本,”她小心翼翼竖起三根手指,眉头带着褶皱,语调也惨兮兮的,“一共十本书,就七天时间。”
一周时间真的太短了,对她这个初级菜鸟而言,有点强人所难了。
沈立安掀着眼皮审视着她,“我手下的人,一周工作日需要投出十个以上项目,”他微微一顿,习以为常的语气,“这只是平均产出速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周工作日,五天,”她放下筷子掰着手指算,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天!”
她进入投资圈已经有一段时间,早就听闻金域投资是投资界的翘楚、黄金标杆,但如此高的投资频率,她在圈内前所未闻。
“资金都是有成本的,投资公司不把钱投出去,留在手里就是亏损。”他凝着人,带着几分耐心,“投资就好比脑力体育竞技,对速度自然是有要求的。”
“那你们肯定是奥运会的冠军。”
她心底忍不住把云名拉出来对比一番,云名几个月没有投出一个项目,怪不得董事会的那群长辈对她颇有意见。
“我就是草台班子。”她心有点凉,叹气嘀咕。
沈立安未置可否,不疾不徐地夹菜。
她黯然神伤,埋头拨了几口饭,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观音,没有三头六臂和用不完的智慧脑袋。
“前辈,之前说的是七天,这不是还有一天半时间,我熬夜努力一把,应该能看完。”
林语乔吸了吸气,怯怯地为自己争取,没有把书单看完,怕验收不合格被退货。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沈立安被彻底逗笑。
没过一小会儿,他眉宇清明,神色缓和不少。
“量力而行,投资最忌讳主观臆断,高估自己或他人的实力。”他收住笑意,“我原本以为你一本都读不完。”
他给她列的书单,不简单不轻松。
能看完三本,说明她的确有在认真下功夫。
两人吃了一会儿菜,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林语乔从小就怕老师,刚才紧张得不行,隔了许久才轻轻吁了一口长气。
她吐了吐舌头,从实招来,“其实,这三本书里面,有一半多的内容,我都似懂非懂。”
闻言,他垂眸睇了她一眼。
果然,和他先前预料的相差无几。
“不在于多。”他蹙眉。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这周就想着赶进度了。”
顾上速度,就照顾不到质量了,按下葫芦浮起瓢。
她努力找补一句,“那些问题我都已经记下了。”
“解决问题,不是让你记下问题。”
他语气淬着严肃,一字一句仿佛坚硬的石头敲击着她的心。
听训的人咬了咬唇,神情流露出丝丝委屈。
“我本来想问的,但是怕打扰你,”她探头探脑地喃喃低语,“我怕你烦我。”
伶牙俐齿的理直气壮。
沈立安稍顿。
所以,反倒怪他了?
他怔然一瞬,情不自禁挽唇,脾气瞬间消融。
她烦他的事情的确不少,难能宝贵的自知之明。
“不差这一件。”
她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唇畔梨涡渐深。
“那以后有问题,我是不是都可以给前辈微信留言?”她心里的小芽寸劲儿生长,身子微微前倾,大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偷偷试探。
“可以,不过简单的问题我不会回答。”
他眼尾勾起浅淡笑意,只消一眼就看清某人的小算盘。
他说得自然是实际,毕竟精力时间有限。
这,好像是表面同意了,但实质又是拒绝了。
她嘟囔:“问题还要分三六九等啊。”
“遇到问题,你找徐骏,他的专业度对你来说完全够了。”
她不可否认,徐特助的职业素养自然是到位的,不然也不会当他助理这么些年。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很明显,她又被婉拒了。
刚被点燃的一小撮烟花,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滋啦浇熄。
她点了点头,虽不难堪,神情却控制不住地黯淡下来。
默了几秒,她还是抱着不死心的几许期待。
“要是关于实际项目的问题呢?毕竟有些涉及保密。”
商业保密问题,上次被他教育一番后,她时时刻刻绷紧这根弦。
这个借口找得恰到好处。
“那就自己解决。”沈立安睨人,偏不顺着她的意思。
“那我就来问你。”
“问我?”他拿起水杯,语气似在提醒,“涉密项目?”
她点头,睫毛忽闪,说出来的话透着几分天真,“我相信你。”
云名资本的所谓资料涉密,到她这个合伙人这里,涉密等级也是由她来衡量定夺。
再说了,云名的投决流程也允许,项目在决策会之前,可聘请行业投资专家,进行投前咨询。云名对项目前期的投资,这些额度,在沈立安眼里就是小打小闹。用蒋馨的话来讲,这些前期小项目,都是入不了投资大佬法眼的。
不存在任何竞争冲突,林语乔心中自然一百个放心。
“你就这么笃定?”他眸光定在她脸颊,似笑非笑,“就不怕我回头把你卖了?”
“前辈不是这种人,不然,你之前也不会给我建议,让我着重看万电工厂的项目。”
沈立安继续吃菜。
上周,李牧和他通电话,顺便聊起万电工厂项目选择云名投资作为A轮的唯一资方,已过完法务、审计等环节,工商变更也就这一两天。
“这次我们投了5000万。”
林语乔说得小心翼翼,咽了咽嗓子,偷偷去瞄他的脸色,“我们总监说,在云名的投决前沟通会上,近一半的董事对万电项目持反对意见。我们总监现在的压力可大了,他给合伙人立下的军令状是,资金快进快出,保证投进去的钱在两年内翻倍。”密绒卷翘的睫毛扑闪几下,她眸子熠亮,隐隐带着试探。
第一个投出去的项目,她内心怎会不打鼓。
沈立安不疾不徐地舀着汤。
难怪她书单没读完,中午也要这么积极,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要是不开口,她定能翻来覆去地绕着问问题,追他到天荒地老。
“万电现阶段的估值是5亿,和万电同一梯队的项目,光锂聚能,现阶段正在做上市筹备,光锂聚能D轮的估值是30个亿。”
“万电工厂的估值这么保守?”她一时纳闷,不安地泛起嘀咕,“项目是不是有什么雷,我们没有发现?”
沈立安微滞,无奈摇头。
是他重点表达得不够清晰,还是他总能让她误解……
“5亿到30亿,是两年六倍,而不是翻倍。”
渐渐地,她似乎明白过来,“意思是云名投进去的钱,是六倍回报?”
仿佛朝阳从海平面跃起,世界瞬间光亮灿烂,看到希望。
五千万,六倍就是三亿。
这三亿,已经达到林名仁遗产继承权的要求!
一个项目,一劳永逸!
她下意识抬手捂嘴,怕下一秒自己会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
“是真的吗?六倍?”她兴奋得简直要跺脚,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让人晃神。
见她乐得大惊小怪,他勾着唇,忍不住摇头。“你跟进万电这么长时间,难道没有深入了解过团队实力以及研发节奏?六倍……并不高,不至于。”
倍数而已。
指数型增长在他眼里也纯属正常情况罢了。
“至于啊!必须至于!”她语气又蹦又跳,“这可是我投的第一个项目啊!”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出山,就直接赶巧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妥妥的大女主剧本啊!
后面,瞧那些董事会老古董怎么对她刮目相看。
第一个项目,就一雪前耻!
她难以置信地偷偷狠捏了一把胳膊,忍不住啧啧两声。
青天白日,她没有做梦。
沈立安任她叽叽喳喳开心了好一会儿,最后揉着太阳穴摇头,“先好好吃饭?”
“好好好!”她瞬时乖巧,“前辈,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师父你下两个月的餐!全包在我身上!”
沈立安抽出餐巾纸擦嘴,“别开心得太早。”
清平静冽的声音飘到耳朵,林语乔对上他清浅的眸光,瞬间冷静几分。
“谁都无法保证项目后续的融资顺利,”他顿了顿,余光扫过她微抿的唇角,“研发及规模做得好,就不止是六倍,做得不好……”
“做得不好会怎样?”她倏地一愣,神情变得紧张。
他勾唇,“万电计划融多少轮?”
“目前看,应该不会超过D轮,”她眉头轻拧,十分认真,“现金流不紧张,会争取C轮后就启动上市。”
“嗯,后面几轮融进来的钱,比起云名都算是优先股,”他轻轻挑眉,掷地有声,“项目做不好,对于云名来说,那便是投资失败。”
以前,她胆怯得只要一听到“投资失败”这四个字,就会排斥到全身发僵。
但今日,同样的话从沈大佬的嘴里讲出来,却有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控的泰然。
忽然间,她开始笃定自己可以改变,她心底腾升出改变的想法,她也想成为同他一样笃定又迷人的投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