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叶燃和方谦一进到楼道里的时候,胡州化肥厂的上空,开始逐渐飘起点点的雪花,带着一点脏脏的黄色,像是烧焦了的白糖。围观的群众们看已经下雪了,就不愿意再逗留,陆续散去。
叶燃和方谦一爬到六楼,六楼的大门洞开,内厅比楼下还要乱,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满地的渣子,还有血迹,废纸、一只拖鞋,男人的袜子。沙发上,吴倩倩抱着佳佳,正和另一个岁数不小的女人在一起抹眼泪。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黄凯的妻子,原来老厂长的女儿。
方谦一猜的没有错,这个黄凯的妻子确实长得又老又丑,但衣着体面整洁大方,即便相貌不佳,举手投足之间也有着富贵人家才有的仪态。
吴倩倩看到叶燃和方谦一进屋,像是见到了救兵,抱着孩子就跑了过去:“叶总!方经理!你们可算是来了!”
叶燃和方谦一都是一怔,两个人才想起来最初来胡州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小把戏。
可物换星移,他们早就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当下这种焦灼的情况,叶燃也没空解释,她问:“你怎么在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黄总要做这么极端的事情?”
“都是我不好,老黄是不想让我们家的家业葬送在他手里,是我害的他!”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掩面哭泣,她抽出一张纸巾擦鼻涕,泪珠不停地往下掉,“化肥厂现金流早断了,厂子缺钱,老黄想搞融资,救活厂子,可太难了,太难了!每家投资人都是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老黄说,他们就是想抻着他,抻到他价格很低,贱卖厂子的股权,可他不甘心啊!他不想让我爸一手创立的厂子就这么便宜了别人,他就也抻着,可谁抻的过那些人,一个月两个月可以抻,都半年了,化肥厂抻不住了,张海涛跟老黄说,下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不出来了!又正好赶上下面的员工闹讨薪,闹非法集资……老黄他一时没想明白,就……”
吴倩倩也恨自己不争气,恨得直想捶自己脑袋:“是我对不起老厂长、对不起黄总,是我对不起你,霞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管好强子,如果没有他闹的这一出,黄总不会想不开的!都是我的错!”
说罢,吴倩倩使劲儿要扇自己的嘴,吓得她怀里的佳佳哇哇大哭。叶燃和方谦一见状立刻上去阻止,方谦一接过佳佳抱在怀里哄着,叶燃严厉道:“小吴老师,你这是干什么?还有孩子在这里,你这样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
佳佳被方谦一抱在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抱着他不撒手,哭的撕心裂肺。
“别哭了,哭坏了就不好看了,不是漂亮的小朋友了,嗯?”方谦一轻声细语地哄着佳佳,缓缓地颠着她,拍着她的背,然后对叶燃说,“这里环境太差了,不适合孩子待着,我带着她先下去平复一下情绪,这里交给你处理。”
叶燃点头:“戴上帽子,外面好像有点下雪了,别让她冻着。”
“好。”
叶燃让吴倩倩把佳佳的外套帽子都给方谦一,方谦一很有带孩子的天赋,佳佳很快止住了啼哭,含着泪乖乖地被他抱在怀里。他笑笑,抱着孩子下楼:“想不想吃糖葫芦?我带你去买……”
方谦一逐渐走远,叶燃面色不善地冲还在隐蔽处围观的人说:“还请大家给黄总一家一些空间,有关厂子的未来运营和工资问题,我们讨论后,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的。”
说罢,叶燃把大门关上,也把八卦而无情的眼神关在门外。
吴倩倩已经过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她抽抽嗒嗒地拉住叶燃的手:“叶总,还好有你,要是你没来,我都不知道该求助谁了,谢谢谢谢!”
“先别着急谢,说下大概的情况,”叶燃走到沙发前,很尊重地向沙发上的女人伸手,“您好,我是和庭基金的叶燃,和庭基金有意向参与咱们化肥厂的融资,所以我就来看一下。”
那女人一愣,又恢复镇定,伸手握住叶燃的手:“叶总好,我是温霞,黄凯的妻子,也是上一任厂长的女儿。”
“温总好,”叶燃打过招呼,开始掌控全场,“很抱歉以这种冒昧的方式和您初识,但想必您也知道目前化肥厂的情况,宜早不宜迟,我们还是一切从简,省去那些套路,尽快了解事情的真相,把困难解决,您说呢?”
温霞认命地闭眼,点点头:“就按叶总说的办吧,小吴之前说您是所有投资机构里为人最善良最靠谱的,您的话我愿意听。”
吴倩倩从破败的厨房里拎了点茶水过来,算是没太悲惨,叶燃谢过之后,开始发问:“谢谢温总理解,刚刚听您说,化肥厂有好几家投资人来看过了,请问您知道具体都是哪些家吗?”
“一支名叫和熙,一支名叫新诚,一支名叫丰达,还有你们和庭。一共有四家。”
有这四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叶燃又问:“这四家,您都有和谁见过,谁开出的条件最好?刚刚听您的说法,黄总是不是与其中的一家或者几家谈的不是很愉快?”
“对,是特别的不愉快。”温霞叹了口气,“老黄跟我说,和熙一直没有表态,后来又来了一支名叫丰达的,带队的姓白,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文雅货,也和和熙一样,没做什么评价就走了,后来又来了一支基金来看厂子,就是新诚,带队的是个女的,叫张新蕊,还有个男的,叫汪飞龙,他们俩跟老黄说,他们特别看好这个项目,肯定是要投的,让老黄不准再接待其他投资人了,老黄他傻啊,就信以为真,真的不再接待任何投资人,眼巴巴地等着新诚投资。”
“可新诚那帮人,只会要资料,对我们厂子指手画脚,一说谈合同他们就避而不答!”吴倩倩恨恨地说,“特别是那个汪飞龙,老是对我们厂子的小姑娘动手动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老黄也很气,但是毕竟人家是投资人,是金主,他也只能忍,可他忍归忍,化肥厂的现金流撑不住了也是不可扭转的事实,最后老黄实在是熬不住了,给张新蕊打电话,问她到底能不能投,张新蕊却说,之前一直不投,一是觉得我们厂子估值太高,她要压低估值,另一方面是她想要化肥厂的控制权,她要老黄把总经理、董事长的位置都让给她,她要接手化肥厂!”
这张新蕊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好大的胃口。叶燃问:“但黄总没办法把估值降到很低,也没办法把化肥厂的控制权转手让人,所以他就一时没想开?”
“也不尽然,”温霞摇摇头,“主要还是人心,是化肥厂的员工让老黄凉了心,老黄自己也在一线干过,自认为是知道一线员工的苦的,不论何事,他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员工们日子好过一些。可在很多员工眼里,他还是那个凭着娶了厂长女儿而一跃枝头的人,他做什么都是德不配位。”
“化肥行业这十年是夕阳产业,厂子一年不如一年景气,员工们都说,是因为老黄不会经营导致的,厂子要毁在他的手里,这些流言蜚语他都忍了,可厂子的现金流确实一年比一年紧,但他怕引起员工情绪激动再出什么大事,他就一直在员工大会上说,厂子现金流没问题,大家安心工作,未来建新厂,还可以给大家分房子,解决住宿问题。但事实上……”温霞低头,用纸巾擦泪,没再说下去。
“厂子现金流断裂这件事,只有我、我们财务的张总,还有黄总、霞姐知道。”吴倩倩给叶燃倒水,“叶总,您喝点水,暖和暖和身子。”
“多谢。”叶燃抿了口水,理顺思路,“但是因为这次小吴老师的丈夫做了非法集资,闹出了事,顺带着也把厂子现金流断裂的事给捅出去了?”
“是,”吴倩倩讲到这里,又不禁红了眼,“我家那个死相,天天不务正业,原本在厂子里也是最能偷懒耍滑打牌搓麻的,他不知道从哪听说只要钱够了,就能当化肥厂的股东,钱可以大家伙一起凑,之后选他当总经理,他也能当领导。他是脑子抽了羊癫疯,就觉得这是个大财路,上班的时候天天宣传,骗员工的钱,骗到了四五十万还不算完,他嫌不够多,在城区摆小摊筹钱,没筹两天,就被抓进去了。”
这操作也是够秀的。
叶燃问:“他每天做这些违法的事,你都不阻止吗?”
“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我但凡说他重一点,他就喝酒打人,打我就算了,有的时候还打佳佳……”
叶燃听不下去了,她狠狠道,“这个人渣。”
但刚刚说的这些,都还不足以构成黄凯跳楼的直接导火索,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叶燃继续问:“黄总在今天之前,有见过谁吗?”
“有!”温霞很肯定,“程国强的事情爆出来以后,老黄很是担心,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事情有转机了,张新蕊她要投化肥厂了,约他见面详谈。可他回来以后……”
温霞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老黄回来以后,就像是受了什么大的刺激,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对不起,然后就要不管不顾地从卧室跳下去。”
“我当时吓坏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就在屋里大喊大叫,劝老黄不要想不开,又打电话给小吴,让她赶过来,”温霞感激道,“还好小吴比我清醒,她立刻打电话报了警,又和我一起劝老黄,最后消防员一脚把老黄踹进卧室,才得救的。”
但因为佳佳没人照顾,吴倩倩必须要带在身边。所以一个才不大的孩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虽然她还太小,没办法理解这一切,但叶燃不敢保证,这不会对她的身心造成什么影响。更何况她还有那种父亲。
“现在老黄被送去医院了,张海涛在照顾他,我吓得腿都软了,打算和小吴整理下老黄的衣服带去,然后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