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方谦一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

“我没事……”

“怎么没事,都烫红了!”唐沁气愤道,“都烫成这样了,肯定是烫伤了!”

叶燃觉得实在是没脸见人,她拉了下唐沁:“我没事,别再说了。”

“怎么没事啊!叶总,您就是太心善了,都伤这么严重了,得让他赔钱!”

“先……”方谦一稳了稳心神,“先去洗手间拿凉水冲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地下车库的结构,很快做出判断:“从那边的电梯上去,应该有洗手间。”

他刚要拉起叶燃去,却想起这样并不好,脚步停下,转身看着唐沁:“你带她去一下,上一层楼,应该在电梯旁就有。”

“你这人,怎么还吩咐起我来了……”

唐沁有些纳闷,但事不宜迟,她赶紧拉着叶燃往电梯走,边走还边往回看方谦一,这男人虽然人长得不错,但总感觉古古怪怪的。

“叶总,您说这人怎么了?把您碰到了也不道歉,还指手画脚的,那眼神也像个傻子似的。”

叶燃恨不得一个脑瓜崩弹醒唐沁:“小点声,别乱说,他不是你能议论的人!”

“???”

“叶总,您认识他?”

“不认识!”

“???”唐沁边走边回头,“可他一直在看您诶……”

不仅是看,更像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望。

方谦一满身奶渍的立在原地,如同被人遗忘的孤家寡人,任凭黑色的珍珠椰果从他身上缓缓滑落,也未曾移动分毫。

他的眼里,只剩那个连头都不敢回的胆小鬼。

“放了你不做恋人,不做朋友,不做同事,”方谦一垂了垂眼帘,“现在连好好见你一面的资格都要剥夺吗?”

海王?

实习生?

小奶狗?

方谦一缓了口气,把眼睛别向别处,叶燃啊叶燃,你喜欢的类型,还真的是从来没变过。

反正,我永远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就对了。

——

方谦一在颁奖会上受了金承安一顿讽刺挖苦,没心情待到结束,颁完奖就先离席了,因为取消了下午去合肥的行程安排,他无事可做,就打算来找马星洋看项目,没想到才走到地下车库,就正好撞到了叶燃。

他去而复返,回到车上的时候,王叔还在刷视频,他看到满身污渍情绪不佳的方谦一,赶忙锁上屏幕:“方总,您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

方谦一沉默地把毛呢大衣脱下扔在车后座上,坐下缓息。

“方总,您的衣服……”

“刚刚看见叶燃了,不小心碰洒了。”方谦一揉揉太阳穴,“老王,先送我回家吧。今天回西边。”

“好,我这就出发。”

众所周知,方谦一西边的别墅是他自己准备的婚房,而他已经好久没去那边住过了。

王叔听说今天方谦一碰到了叶燃,不禁感慨,“原来小叶也来参加这次会议了,”他叔怀念道,“好久没看到这丫头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挺好的,”方谦一微微仰头,回忆着片段里对他避如蛇蝎的叶燃,“头发长了好多,好像瘦了,身边……应该有人照顾。”

而且,以后应该不止一个人照顾。

——

北京的午夜,干冷而苦闷。

方谦一好久没来西面的别墅住,屋子里的一切都仿佛没变化。

可能是分手那个时候太过仓促,又或许是叶燃不愿意回来,她的几件临时拿过来穿的换洗衣服都没有拿走,还有模有样地摆放在更衣室,让人误以为这别墅里有女主人。

方谦一也自欺欺人的没有挪动它们,甚至把她给他的那个分手箱子也放到了更衣室里。

“老板,您在欧洲的资产现在估值还是很高的,券商那边都不建议您现在出售,这样太亏了,而且还是折价出售。”电话那边,是季涵的声音。

“不用管他们。欧洲市场现在行情怎么样,我比他们更清楚,不用他们来建议我。”

方谦一坐在吧台前,慢条斯理地喝着面前的蓝色鸡尾酒,这酒还有一个江湖诨号,叫沉默之泉,据说酒量不好的人,喝了它以后要么就醉到沉默不语,像是死人,要么就变成话唠,把实话吐露了个干净。

所以沉默,既是它的醉酒状态,也是调酒师的劝诫。

“他们券商只不过是觉得如果我卖亏了,他们赚的手续费佣金也少了,”方谦一望着落地窗外的其他别墅灯火通明,其乐融融,“你跟他们说,现在的资本市场,有口饭吃,没有被饿死就已经是万幸,让他们多做事,少动歪心思。”

“好,我明白。”季涵又问,“这次打包处理的资产里,还有一套在英国的别墅,那个……确定要卖吗?”

“……卖了吧。”

仿佛直到此时,方谦一才切实的感受到,他与叶燃的所有联系,正在被一一切断,切第一刀的时候,他觉得还好,切第二刀的时候,他认为不疼,切到第三刀的时候,他甚至还能忍受,可切着切着,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身伤痕鲜血直流,痛到不能呼吸,可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人都不在了,要一个房子、一个带她去旅行的承诺有什么用?

只不过是人去楼空。

“好的,我明白了,那这个资产也要打八折卖吗?”

“五折吧。”

“……”季涵用沉默暗示这个价格太低了。

但她也不敢明说,毕竟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资本运作都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但他这种自虐式出卖资产真的是很吓人,季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方谦一,越好的资产他越是要出售,而且亏的越多他舞的越欢,只要有人敢拦着,他必重拳出击,用专业知识把人家怼到地板上摩擦,吊到树上殴打。截至目前,他已经吓走了三家券商和一家律师,业内中介机构现在对他的态度一致都是闻风丧胆,拔腿就跑。

“老板,我觉得吧……”

季涵觉得这样真的不行,再让他这么作下去,他下一步就是破产或者进精神病院。

“我目前不需要你的建议。”

“……”好吧,果然又被怼回来了。

但季涵和周衍、马星洋他们不一样,她跟着方谦一多年,熟知他吃软不吃硬,并且她百折不挠,很有分寸。

“老板,我有个朋友……”季涵决定无中生友。结果方谦一直接直男一击:“他怎么了?他要买我的资产?那我可以考虑再打个折上折。”

“……”

季涵差点想挂电话,打折打折,天天就想着打折卖资产的败家玩意儿,信不信老娘把你头骨打骨折???

“没,但是他之前刚失恋,后面又把女朋友追回来了,现在都见了家长又领了证,小两口感情非常甜蜜。”

方谦一微怔,停下手中的酒杯:“你想说什么?”

“老板,动物世界里的雄性还知道**期的时候打扮自己去求偶,上帝在制造两性的时候,天然的就给了男性很多主动权,”季涵顿了顿,作为局外人,她很清醒,“除此之外,狼永远不知道为什么羊喜欢吃草,羊也永远不知道为什么狼喜欢吃肉,人与人的交往之中,最难的就是感同身受,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但这最难的一步又其实是最关键的一步。”

方谦一明白,季涵的比喻里,他就是狼,而叶燃则是羊。

“作为下属,作为同性,我觉得叶燃已经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对她来说,上达领导层面,知道你的所思所想,是很困难的,可是她有在努力,即便力量很弱,即便每次都是在你的否定中艰难前行,但是她有在一直努力。我理解,她是不想依附于你的人格,更想和你比肩,共同成长的。她其实很珍惜你,珍惜你们的感情。”

方谦一垂着眼帘,睫毛在微微颤动。

“季涵,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说这些。”

“我自己。”季涵很坚强地顶住了压力,“老板,你对叶燃而言,是一场跨越阶层的挑战,她其实是在不安和隐忍中和你在一起的,但是她从未将这种情绪带给你,她是聪明而善良的女孩。但叶燃对你而言,是舒适圈里的信手拈来,坦白讲,你做的任何事情,只是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洒洒水,其实是很容易完成的。她唯一希望你突破自己的舒适圈来完成的事情,就是不要卖出聚星,但是你拒绝了。所以她很失望。”

方谦一闭了闭眼:“难道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卖出聚星?”

“我知道,是为了整垮张新蕊和汪飞龙,故意卖的破绽。”季涵道,“所以你也有你的苦衷,为什么不和她说明白呢?跟她说,聚星早就被你选中作饵,它早晚会被卖掉,但你还会把它再买回来,好好说话,就这么困难吗?”

窗外隔壁邻居家传来钢琴声和小孩老人的笑声,还有几天就元旦了,每家的节日气氛都很浓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每家都在张灯结彩。

那一刻,方谦一突然好奇,这么喜庆的节日里,叶燃会在干什么,会不会想起他,会不会偶尔也怀念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短暂的甜蜜时光。

大概不会吧,她不是那种悲春怀秋的人,她那个小性子,最会的就是没心没肺,把你伤到心肝都疼,还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方谦一拨动着叶燃送给他的唯一的礼物,那个抱着辣椒的小兔子挂件:“不觉得我现在能给她的,就只有不打扰吗?”

不打扰可以,但可以别自虐吗?

还有那么大的基金要管理,那多人口子人要你养活,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呢!

“老板,你工作多年,从来没休过假,不如我帮你安排下,休个假吧,调整一下状态。”

“那你就是在谋杀我。”

工作与爱情皆失,方谦一真的可以原地去世了。

“那就是想要份工作对吗?”季涵点开电脑,在屏幕上顺利搜索到一个岗位,“我把你送去和庭做实习生,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