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浔点开屏幕里的最后一段视频,长达三分四十九秒的动态画面,满屏都是在天幕上无声舞动的绿色光带。拍摄的画面一直有细微的抖动,全程静默,只在结束的前几秒突然出现了几段文字:

“感谢大家的关心,但是是时候说再见了。

一个人住进我心里,却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觉得这很公平,不必为我伤心难过。

他有他的季节,我有我的人生,曾经携手参与一程,已属三生有幸。用关于他的视频把生活的缝隙填满,连余下的想念都觉着满足了。

我向前走,爬上山丘,就能见证一场货真价实的极光。可我突然萌生退意,害怕真实远远敌不过他一手营造的浪漫,怕他曾经送我的那场幕天光影秀深植脑海,永不落幕。

可我已经从他的生活里退场,不该太留恋的。

有人说我的潜意识在不断寻找下一个漠河。或许吧,可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追风逐雪,忍受寒冷,却无法在世界的任何其他地方找到另外一个小城漠河。因为只有那个人在的地方才能把苦寒变得浪漫。

如果你们遇到他,记得替我看看他又冷又凶的眼神,那真的很酷。”

弹幕和评论了快把视频淹没了,田云逐就像那句云淡风轻的告别一样,没再更新过任何一个视频,没再回复过任何一条评论。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有飞机轰的一声声腾空远去。

姜浔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一个疯狂的念头愈演愈烈,终于驱动发僵的手指,在岑寂多时的评论区留下一条最新的评论:

那是一张合影,也是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的唯一证明。照片里天空很蓝,田云逐笑得很甜,两个人北红村村口的大石头前亲密依偎。

照片配了寥寥几行文字:

“漠河不光有冰雪,还有春天。

乌苏里长河解冻了,我带你去看,把你找出来,哪怕走遍地球的每一处冬天。”

顺着用户ID和视频评论里的蛛丝马迹,姜浔锁定了位于北极圈以内的北欧国家。他立即搭乘航班前往,并且做好了长期寻找的打算。没想到刚一落地开机,就发现之前发的那条评论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热心网友私心给他可能跟田云逐相关的行踪线索。

事情进行的比想象中更加顺利,姜浔只花了不到24个小时就锁定了位于瑞典最北部城市基律纳。北极圈内200公里的地方,有个名叫朱卡恩佳维的小镇,这里座落着著名的冰旅馆。冰旅馆中的一切——客房、餐厅、酒吧、正殿、教堂都由冰块制成。不止一个追逐极光慕名前来的游客发来消息说,曾在小镇冰旅附近里看到过身形长相类似田云逐的亚裔男子。

已经过了午夜时分,温度到达零下20摄氏度。远处冷杉树的轮廓高大漆黑,与繁星密布的天空形成强烈对比。

白天卧床休息了太久,直到这个时辰田云逐仍然丝毫没有睡意。手术后的头发刚刚长出一寸来长,全被罩在厚实的毛线帽里。所有的消瘦虚弱都被脸上大大的医用口罩遮挡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漂亮水亮。他围着鲜艳的红色羊绒围巾,身上也裹着厚实的毛毯,靠坐在停放在院子中央的轮椅里,正抬头仰望星空。

尽管骨髓移植手术进行得十分成功,但出仓后极度虚弱的身体仍旧主要依靠轮椅辅助行动。姚亦清特意放下所有工作,全心全意陪伴田云逐进行术后的休养。田云逐打心里感激母亲,处处顺从配合,唯独在今天夜里心绪躁动,等妈妈睡着后,实在忍不住偷偷一个人滑着轮椅来到院子里。

只为了今天有他期待已久的北极光降临。

“在等什么?”

背后沉默的冷山里又走出另一个高大的影子,自上而下,将田云逐仰起的白脸整个罩住。

田云逐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后仰,轮椅发出失去平衡的吱呀声,万幸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固定住。摇晃旋转的星空下,田云逐却控制不住地跌进了一道又凶又野的眼神,不可遏制地浑身发着抖,

“浔,浔哥?!”

“你,你怎么在这儿?”

姜浔固定好轮椅,绕道田云逐身前,双手扶着他的藏在厚毯下的膝盖,半蹲下身子。

“我来看一场真正的极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北极光在这一刻刹那降临。蓝色和绿色的宇宙气流奔腾而出,构成一幅极其美丽的发光帷幕。

田云逐控制不住眼角颤抖,他的手指也在抖,他把它们偷偷缩在毯子下面,好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底气。

“说走就走,说忘就忘,田云逐,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除了不停地找,什么都不敢去想。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极光美轮美奂,两个人却无心欣赏。姜浔在绚烂的天幕下盯着田云逐,气质阴郁行销立骨,所幸空洞的灰色眼眸终于被魂牵梦绕的身影填补完整。两个人的视线几乎齐平。姜浔的手掌滚烫,用力扣着田云逐,比起质问,语气更近乎哀求。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没有哪个梦能这样锥心刺骨,田云逐却开不了口,眼泪先一步簌簌流下来,砸进陌生的积雪里,眼睛红得一塌糊涂。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看起来更加可怜,可姜浔似乎发了狠盯住他,任凭他哭得绝望狼狈仍旧狠心不为所动。

田云逐终于受不了地伸出颤抖的手臂,向前圈住姜浔,

“浔哥,别这样。你找到我了,我好好的,别这样……”

“手术呢?”

姜浔像冰雕一样,被滚烫的热泪化掉一角。

“手术很成功。”

“悔捐的那个人同意了?”

“没有。”

田云逐摇摇头,

“那个人彻底消失了,根本联系不上。我以为自己没希望了,破罐子破摔把手机里的视频都发到了网上,

哪怕我等不到去见你的那一天,也希望在世界上留下我们在一起的证明。

没想到视频在网上火了,很多人自发为我捐献骨髓。很幸运在最后的关头在瑞典找到了合适的配型。后来妈妈带我火速来到瑞典,接受了手术。

医生说以后只要好好修养,很快就可以不用轮椅了。

我说过会健健康康地回去找你,这句话我没有忘,我很努力很努力……”

“嗯。”

“视频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的,抱歉没经你的同意。”

姜浔终于勾了勾嘴角,用手指摩挲田云逐近在咫尺的脸。

“我也曝光了我们的照片,没经过你同意。”

“好吧,我们彼此彼此。”

田云逐垂了垂眼,长睫毛敛去又一阵热涌。

“田云逐,别再从我身边消失了。”

“好。以后我都跟着你,不管是去漠河,还是去哪里。”

“空口无凭,我信不过你。

姜浔吻干他湿热的眼睛,站起来,推着轮椅走出旅馆小院,走过像童话世界一样被涂的五彩缤纷的美丽房舍。

“我们去哪儿?”垚土

“教堂。”

“教堂?这个时候?”

“牧师很乐意为我们破例一次,他也被你的视频圈粉了。”

“……”

“等等,至少让我换身衣服!”

“都准备好了,只管跟我来。”

每当冬季开始的时候,来自世界各地的建设者和建筑师、设计师、艺术家团队就聚集在这个小镇上,开始设计并建造一个全新的冰教堂,而建筑材料是雪和流经这里的托尔讷河冰。要花上1000吨冰、30000吨雪建造。次年5月,酒店渐渐融化成冰水流回托尔讷河。

每年有好多新人来这里举行婚礼,要的就是冰雪一般的纯洁神圣。

肃穆的冰雪教堂里,廊住晶莹剔透,窗棱折射着神秘的天光。拱形圆顶下,两个身着燕尾服的年轻人在满天极光下互换戒指,接受牧师庄严的祝福。空旷的大厅里,姚亦清默默站在两人身后抹着眼睛。

“田云逐,和我天荒地老,你愿意吗?”

田云逐从轮椅中缓缓站起来,就像当初义无反顾横跨2187.6公里的距离,就像那场决绝的奔赴,他一步步走向漠河,走向姜浔,走向他这辈子最稳妥又最怦然心动的归宿。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坚持更新了将近9个月的时间,总共30万字,暗逐的这篇文凝结了太多太多日日夜夜的心血。迎来完结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感慨,结果只觉得很平静。

真的无比坚定地努力过,孤独地坚持过,我尽力了,也真的很疲惫。

好在在一年将近的时候,顺利给故事画上句点,不管它有多少缺点,我问心无愧。

追文很辛苦,真的感谢那些不离不弃的小可爱们,感谢几乎每一章都帮我评论的小天使!谢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没有你,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最后,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胜意,平安喜乐,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