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生分

姜长有给穆云翼送来了一条快要赶上他身高的大鱼,包袱里装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两匹绸缎,全加起来最少有二两银子。当日案子刚断下来,在衙门口,姜瑜他妈就给了穆云翼十两银子,回城撤诉的时候,姜长有又给了他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前后算起来,竟得了六十多两,在旁人看来,他挨这一刀,确实是挨得大赚了。

穆云翼估计,姜家这次算是破了财,单给自己就六十多两,另外上到县令,下到狱卒,都得打点,相比之下,自己得到的也不过是小头,他估计姜长有这几天的功夫最少得花进去二百多两银子,而就算这般,媳妇和四个大舅哥,以及那么些侄子们还全都在牢里,要想捞出来,指不定还得花多少银子呢。

穆云翼比较好奇的是,临回城时候,高以纯说的那句话,很显然是指点姜长有到枫林街去,仿佛那里是有高学信的把柄,但具体能不能成事,还未可知。

在城里住了一夜,穆云翼又坐车回到村里,这边的活已经大体上全都忙完了,见穆云翼回来,高以纯拿了一张纸过来:“这是剩下的工钱,等着你结呐。”

穆云翼知道高以纯自己手里有钱,此时大部分的工钱都结完了,剩下这几个收尾的,也用不了多少,高以纯在饭馆那几天,挣了不少,交付这个也是绰绰有余,见他仍非等着自己回来接,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想必是他始终认为这三十亩地是属于自己的,如今做了地里的活,交工也要自己来付账,他一边掏钱时,一边叹气:“以纯哥,你竟然要跟我分得这样清楚。”

高以纯一怔,随即说道:“你知道,我和小五一直都在由你养活,房子和地是你用金项圈换来的,自然是你的,那饭馆也是你的,虽说契约上记的都是我的名字,但却不能混赖,将来……将来你父母找来,或者是你想离开这里,去寻你的祖籍家乡,这些都要变卖了给你带走……”

穆云翼气得扑过来,高以纯一个后仰,倒在炕上,穆云翼跳上炕骑在他肚子上,捏着他的脸颊揪起来,恶狠狠地跟他说:“我没有家乡!我也不会走!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到了这里,现在只记着这里,只认得你和小五,什么家人,什么祖籍,对我来说统统都没有!”

高以纯本来想把他掀下来,听他这么说,便停住了,反问道:“人哪有不想家的?你现在不想,将来也要想的,况且你虽得了失魂症,也只把家人住址忘了,其他的诗词歌赋,平常习惯,还全都记得,将来必是能想起来的,到那时候你也不回去么?”

“我就是不想家!我的头先后磕了两次,在拐子手里磕一次,又在高以良手上磕一次,脑子坏掉了!永远也想不起来了!”穆云翼有些生气地说,“我把你当亲哥哥,把小五当亲弟弟,处处为你们着想,你们却处处跟我生分,还没怎么呢,就打量着要跟我分家,撵我出去!”

“我没有跟你生分!”高以纯起身把穆云翼压倒在炕上,用手把他箍住,不让他挣扎,“元宝你别生气,其实我说你将来要回去寻亲,难道就不是为你打算了?人都是要认祖归宗的,若真的是你一辈子想不起来,你家人也不来找你便罢了,我也没想撵你,只是你要知道,我比你大了三岁,今年已经十四了,再过两年,就要成丁,顶门立户了,如今却被你挣钱来养我,我这心里头总是过意不去的,我怎么能腆着脸说那三十亩地是我的?”他看穆云翼气得眼睛都红了,便哄他,“元宝,你别生气,你知道我是舍不得你走的,当初那么苦的日子,咱们三个相依为命都过来了,难道如今稍微过两天好日子,我就成心撵你不成?你要这么想可真人冤枉我了。”

穆云翼这会也冷静下来了,也知道高以纯不是诚心跟他生分,只是高以纯已经十四岁了,进入青春期的孩子,都要开始叛逆,高以纯又向来以照顾弟弟为己任,这会被穆云翼养在家里,没有事业的小男人总是要闹情绪的。

他叹了口气:“穆家麻辣烫,当初开张时候,我一共给你拿了十两银子,除去交的房租、装修,加上前些天进货的钱,你给我拿回了四两七钱……”穆云翼掰着手指头算,“二月份赚了八两六钱三分,三月份赚了二十一两四钱五分,除掉给二哥二嫂的工钱……最后剩下二十七两五钱四分银子,减掉刚开始我拿出去的本钱,再拿出我的三层分红,还剩下十五两五钱六分八。这三十亩地是我的,前前后后你帮我忙活了二十多天,看在咱们的交情上,算二十天,每天给你二十文钱,就是四百文,加到一起一共是十五两九钱六分八厘,我就给你十六两!”

他说完就当真拿出一张十两的银票,一个五两银子的小元宝,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吊钱给高以纯:“拿着吧,从此以后遂了你的心愿,地是我的,赶明儿就去更了名姓,到官府做成红契,饭馆契约上就是你的名字,那也不用改,只是分红的钱得写清楚,我也不要三层,只要一层就是了。”

高以纯有些慌,不接银子:“元宝,你这是干嘛!可是我伤到你了?我给你赔罪就是了,我真的没想跟你生分,你……”

“你没有得罪我,我知道你的心,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安你的心,从此以后,地是我的,饭馆是你的,你愿意把二哥二嫂辞了,愿意自己去忙活,那也随你,我再讲课,你爱听不听,我也不逼你了,只是小五,他年纪小,不能跟你去铺子里浪费光阴,我还得管他。”

高以纯把银票和银子都拿回来塞进穆云翼的手里:“元宝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没有错,是我错了。”穆云翼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自己很委屈,“是我过去太自以为是了,不能体谅你的心情,你是家里的长子,存着挣钱养家,养育幼弟的心是好的,也没什么可以怪你的。”

“我错了我错了,全都是我错了。”高以纯赶紧赔不是,“我也爱读书的,从小就看着大哥、二哥,还有小叔他们眼馋,真有个读书的机会,我能不珍惜?我是看你那段日子在茶馆里头太辛苦,才想着我来挣钱养家,让你静下心来好生读书的,我那是心疼你呐!我若是不爱读书,考试的时候,能回回满分?可见我的心思是用在这上面的,既能干活挣钱,又不耽误学业,岂不是好?谁知你竟错会了意呢。”

穆云翼料想在家吃闲饭是高以纯的心结,说什么也不肯把银票收回去,最后高以纯没办法了,也只得收过来,可怜巴巴地说:“元宝,你莫要赶我,以后我还是要跟你读书的,你不让我也要上赶着哀求的,你说得对,我眼看着再有两年就成丁了,咱们家若是不出个秀才,将来还得去服徭役的,一个不好就像我爹那样在外地没了。好元宝,你别不让我读书好不好?要不我也拜你做先生,给你磕头吧!”说完竟真的就着炕沿在地上跪了下来。

穆云翼赶紧狠命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干啥?是看我挨了一刀没死,要折我的寿么?”

“我哪有此心!”高以纯叫屈,“我是诚心拜师的,从今以后啊,我就是元宝的学生,若学得不好,元宝该打打,该杀杀,我都绝无怨言的!”

穆云翼虽说是大人芯子,但前生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头,还在大学里念书,从小被家里头宠着,到底也是不够成熟,自从到了这里,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一步一个小心,生怕哪天一下不好就把小命给丢了,心里总有一根弦紧绷着,这次挨了砍,受了不小的惊吓,再被高以纯生分的话语弄得又是委屈又是郁闷,忍不住就发泄了一通:“好了,就这么着了!以后你也是有铺子有产业的人了,不比我这小门小户的,以后发了财,还要以纯大爷多多帮衬才是。”

一句话把高以纯逗得笑起来:“元宝你真不愧是说书的,一句话就能让人笑得肠子疼。”

两人提了三串钱,来到地里,在夕阳底下给大家结算:“诸位伯父叔叔,多谢各位这几天的帮扶,总算是把这十亩地给弄完了,各位的恩德,我一定会铭记在心的,今天晚上本该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散伙饭的,只是我现在住在马老哥家里,不好麻烦人家做东道,没别的,多给大家每人五文钱,聊表寸心,还请大家不要嫌弃了。”

众短工听说不像前一波人那般临走之前有一顿好的,心里头本还有些不满,待听到有额外的五文钱拿,顿时高兴起来,排队领钱按手印,纷纷夸穆云翼仗义:“以后再有活,尽管来找俺们,别的没有,一膀子力气,干起活来是不输人的!”

穆云翼原本在村里头顶着小煞星的名号,大家对他都是敬而远之的,如果当初不是高以纯去请,而是他去,恐怕一个工人也请不来。然而这几天相处下来,大家发现穆云翼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狼道牲性,反而很是可爱可亲,做起事来也爽快,每天中午的饭里都有鱼肉,按理说农村短工每天也就是十文钱的工钱,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农忙时候,家里人手不够的,也不雇工,而是几家换工,先帮一家弄,然后再弄另一家,像穆云翼这样给十五文钱,让他们回家吃饭,或者媳妇送饭都是没人能说二话的,穆云翼不但中午供一顿饭,还不是窝头咸菜,这就让大家伙念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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