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头看了奶奶和张婆婆一眼,得到她们已经准备好的答复之后,开始了下灵。

孙老爷死后阴气极重,按理说,这种灵是非常好请的……不过,请灵非常看运气,再娴熟的下灵人,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只见高老头捉起银针,身上布衫咧咧一抖,手一抬,银针扎入老爷子眉心半分。

张婆婆嘟囔:“这老家伙一惊一乍吓唬啥呢……”

孙中平并没有出去,被奶奶留在了屋中,他看的惊心动魄,额上冒汗。

奶奶凝神注意这边。

许多辟邪物都是用银打造,在古时候,也有银针试毒之说

。银针在市井坊间是非常好弄、也常见的驱邪物。

不过只要是针,针尖都带煞。所以不适合长期佩戴,时间久了,驱邪物变成引邪物也不奇怪。

高老头在这里用银针扎死人,其实是非常大逆不道的行为。

人死新死那几天之内,用银针灌顶,也就是用银针扎到死者天灵盖上,是有办法让死者的魂魄魂飞魄散的。倘若孙中平知道这些,肯定会竭力阻止。

不过高老头扎的也不是天灵盖,他扎的是眉心那块青色。用力得当的话,老爷子不会出事。

老爷子额头呈青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整张脸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青色。银针扎额,一来,以煞破煞,不然老爷子魂魄太凶很难请下来;二来,老爷子鼻孔被锅底灰堵着,不能随意拿开,只能在额头上扎个洞,让他的魂魄能溜出来。

这一针下去之后,高老头整个人都筛糠似的抖起来,随后两腿一蹬,啊呜倒地。

孙中平急了,自己老爹刚死,结果家里又闹了条人命,他们家一家以后估计都不会有客人来。

奶奶按住他,正眼不瞧一下:“等着。”说着,把一张叠成三角状的白纸塞到他手中,“拿好,待会你自己跟老爷子说,能劝就劝,脾气放好一点,不然神仙难救。”

“万一真出什么事,你就把这团白纸吞了。”

奶奶说完,躺在地上的高老头倏地一弹,从地上蹿起来,骂:“你个小比崽子!”

孙中平一愣,高老头这神态、这语气,和他爹生前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喊道:“爹……”

老爷子借身还魂,孙中平被骂留愣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的跌倒在地

因为老爷子是附的高老头的身子,所以嘴里还含着糯米团,说话含糊不清。他骂了半天,想顺手操起身边的凳子砸过去,半天却弯不下腰。

别说弯不下腰,连步子都挪不动。老爷子看了下这具身子,纳闷:“咋啦?”

孙中平不知道其中内情。

其实这都亏了那根银针。

银针针尖主煞,老爷子的鬼魂一大部分都被银针镇住,所以他并没有身体的绝对控制权,顶多能说两句话儿。

这也是下灵人的本事。

奶奶在旁见着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于是拉着张婆婆在门边紧盯香烛。香烛一灭,他们立刻就要把高老头‘喊’回来。

老爷子越骂越带劲,骂到动情处,涕泪横流。

孙中平吓到发抖,半晌,老爷子终于停下来。他壮着胆子问:“爹,你为啥为难我?”

老爷子:“俺弄死你个狗日的!养你这么大,死了都要骂俺!”

孙中平脸有愧色。

奶奶越看越不得劲儿,小声对张婆婆说:“不像是会变成青额头的情况啊。”

张婆婆也察觉到:“姐姐,那您说?”

孙中平陈恳道歉,老爷子哀叹两声,无奈看了四周一眼,想回去。

奶奶忙问:“这里只有你一个?”

老爷子呆了呆,像是在回忆什么,数秒之后答道:“对啊,只有俺一个。”

张婆婆发现什么,当时就炸毛了,奶奶稳住她,让她别随便说话。

请灵容易送灵难,送灵之前,需要安抚灵魂

。奶奶不动声色安抚两句,随后烧了几张纸钱,将纸灰往高老头头上一扬,最后拔了银针,。

银针一拔,高老头就醒过来了,他一醒过来,立即把口中的糯米团子吐掉,转身朝张婆婆邀功:“鹅有本事不?”

张婆婆烦他,应付道:“厉害,厉害。”

孙中平吓的发抖:“应该再没啥事了吧?”

奶奶让他去一边坐着,先不要说话。她小声对张婆婆说:“情况很糟糕。”奶奶读过两年女塾,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张婆婆垂着的手有些发抖:“咱们咋办?”

奶奶问高老头:“刚才发现什么没?”

高老头指着地面上那团糯米团子让奶奶看。

下灵人属旁门左道,和鬼神关系比较亲近。倘若说白事知宾礼拜房玄真人的话,下灵人礼拜的神灵就比较古怪了。

他们礼拜的是‘孟婆’。

为什么要礼拜孟婆呢?

传闻孟婆有‘孟婆汤’喝下之后,忘却一些凡俗红尘。下灵人常与鬼神打交道,请灵上身后,身体里难免会留下其他‘人’的一些散碎记忆。久而久而,容易得癔症,分不清自己是谁。

也就是‘疯了’,学名叫精神分裂。

下灵人礼拜孟婆,就为了‘讨’一碗‘孟婆汤’,好忘却那些事儿。

其实孟婆汤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高老头曾对我说过:“鹅说你们真是瞎胡闹,啥孟婆汤,就是姜汤!讲究点,再合着黄酒一起煮的姜汤,驱阴。”

按他说,请灵之后,身子非常阴寒,姜混着黄酒一煮,可以将阴气驱逐。

那一夜,高老头请老爷子上身之后,把嘴里的糯米团子吐了出来。

糯米团子是新做的,热乎乎的,高老头又把团子含在嘴里,按理说,糯米团子吐出来之后,应该是温热的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糯米团子一吐出来,冰凉如铁,甚至有些发黑。

孙中平胆儿大,不然也做不成生意、赚不了这么多钱。可他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打哆嗦。小孩一样缩在奶奶、张婆婆、高老头身后不敢说话。

高老头指着那团糯米团子,说:“有人搞鬼啊。”

奶奶沉着脸没说啥,张婆婆望向孙中平,孙中平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奶奶默不作声走到门边,把黑布门帘稍微掀开一角,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三声脆响。

因为奶奶带着戒指,所以这三下敲得特别清脆,而且很有名堂。

敲的这三下叫‘礼门’。

语本《孟子·万章下》有云:夫义,路也;礼,门也。

从古自今,君子遵循的礼仪之道,都和门脱不开干系。白事知宾属‘礼’,自然也有‘礼门’一说。

奶奶敲的这三下门,意思是:今天打扰了,有怪莫怪,大家出来说白话。

在白事知宾这一行里,‘白’也通‘亮’。也就是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意思。

‘礼门’非常实用。外面常有传闻,出门在外,住宾馆、旅店,倘若不知道屋内是否‘干净’,可以通过敲三下门,嘴里念一句‘打扰了’来确定。

这就是根据礼门改变而来。

敲完门之后,奶奶在门边站着,打量着屋子的格局。她发现孙中平家的房子格局有点奇怪,但一时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大家在堂屋沉默半响,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老爷子脚边的长明灯忽然‘啪’的跳了一下

火光在屋内一闪,虽然非常微小,但还是吓了人一跳。

孙中平跌倒在地,张婆婆拉他起来。

高老头咿呀咿呀感慨着:“鹅就说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奶奶看了张婆婆一眼,张婆婆会意,小声将老爷子怎么死的,这几天丧事怎么办的,都说了个清楚。

三天前的下午,老爷子说累了要回房睡觉。晚上孙中平的媳妇喊老爷子吃饭,发现身体已经凉了。按照这个情况,老爷子应该是自然死亡,但刚才长明灯跳的那一下,又说明老爷子是暴死而亡。

长明灯根据各地习俗,在停灵的时候,是可点、可不点的。但孙家村本地习俗是要点长明灯的。

在《楚辞·招魂》中有‘兰膏明烛,华镫错些’的记载,镫又通‘灯’,照路之用。死者脚边点一盏长明灯,取照亮死者脚边路,好让他们渡过彼岸。

长明灯那一跳,说明前路崎岖。一般暴死之人,才有如此征兆。

奶奶转头问孙中平:“老爷子生前可有疾恙?”

孙中平摇摇头:“没有啊。”

这时候张婆婆不知道从那儿弄来一双黑布鞋,塞到老爷子手中握好。倘若前路崎岖的话,需要帮死者准备两双鞋子,一双穿在脚上一双握在手中,不然路上不好走。

张婆婆放好鞋,长明灯却不见恢复正常。

高老头傻笑看着这一幕:“鹅说你瞎忙活啥。”

张婆婆气得要打人。

奶奶拉住她:“听他说说。”

高老头笑眯眯说:“你们早问鹅不完了。”

原来高老头早发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