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五 入魔(四十二)

等骆雨荷非正常下山,便索性彻底远走。

幸好,她出生与修行的地方,在云泽大陆的版图中,算西北偏远的一带。

于是她直接到了药都附近。

也就是中南峰。

当时,骆雨荷还没敢上中南峰,只在附近游历。

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药都庙大,妖风小,来的人多,巡逻的修士多,虽然难占便宜,对于她这个菜鸟散修而言,想起步有点难,可是,人活着就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活着才能继续攒,所以,骆雨荷也没什么意见,她不能占人家便宜,人家也不能占她的便宜,还算是公平。

骆雨荷在这里待的时间没多久,等渐渐站定,就开始去了比较远的地方。

后来……

骆雨荷呆呆地看着画面中那个怯懦的小男孩,想起来了。

后来,她有了一个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

她到了陈家。

“师父。”还是小糯米团子的陈衔玉,对着她露出第一个笑容,有些羞涩。

这是她的徒弟最初的模样啊。

骆雨荷看着看着,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忍不住想,如果从一开始就好好教导他,从一开始就严厉教导他,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既然入魔是他心中必有魔种,是否,她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让他改变,他终究会一步一步走上同样的道路,然后,她也迈入同样的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地仰望天空,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什么都……做不到。

终究还是会这样?

骆雨荷的心中,越是百转千回,越是自卑一分。

她的心中永远都有一个魔咒,陈衔玉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可是,她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做错了?

她还能改吗?

骆雨荷呆呆地凝望着那画面,其实她根本没细看,也不知道那上面在放映什么。

她只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前方发怔而已。

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也同时冒出了一样的回忆,和走马灯上几乎一致。

同时放映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每当走马灯上现出,就在她的脑海里重映。

陈衔玉。

陈衔玉。

陈衔玉。

原来,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的徒弟,已经在她的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骆雨荷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

她也没再继续抬头去看那不断更新的走马灯画面,而是朝前走去。

可是,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无论骆雨荷往前走多久,走多远,她都一直没有看到边界。

因为她现在也无法分辨时间,所以,其实不确定自己觉得的“久”到底是真的。还是……只不过是她自己一时迷茫的错觉而已?骆雨荷呆呆地握着拳头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光明,她便仰起头看去,那走马灯竟然?跟着她来到了这里,继续播放画面。

其实走马灯是很快的,她只能通过哪些片段来回忆,真要听清楚什么,实在是难。

这时候,走马灯已经走到了她人生的中途,她带着陈衔玉翻山越岭。到处冒险。

陈衔玉的法术用得还不怎么样,她不得不一次次给他找实战的机会。

骆雨荷常常要把一个猎物先揍个八成,或者九成,剩下一点尾巴。交给陈衔玉收。

反正他要是收不了尾,也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她起码能把逃走的猎物抓回来。

这下倒是折腾了不少可怜虫。

于是骆雨荷就又想了,或许此时我就应该心狠一点,不该把什么都做好了再端到他面前,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切来得太简单,或许对他也造成了不少影响。

骆雨荷自觉是坏影响。

接下来她又开始怪罪自己,再想起要看走马灯,再看到一个可以批判自己的事情……

如此轮回,直到,她看到自己面前,闪起一片血雨。

这倒不是她自刎时的画面,是她断臂时的。

她不是天生断臂,还知道自己有手臂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所以,等她来到死后世界,左手臂居然又长了出来,她觉得习惯,因此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等到看见了这个画面,骆雨荷才恍然想起,哦,她是断了臂的。骆雨荷见陈衔玉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发了疯奔出去,那紫色的雾气慢慢涨起,多么眼熟……

陈衔玉竟然是此时才入魔的么?

骆雨荷开始细细回忆起孟合心曾经说过的点点滴滴。

等会儿,她的徒弟,竟然是以为她死了,才……

她看错了吗?

她想错了吗?

可惜走马灯不能回头,它继续向前走。

骆雨荷这下便顾不上再责怪自己了,连忙仔细地盯着那画面。

许多从前被忽略的小细节开始浮上水面,许多从前被忽略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涌上来。

骆雨荷忍不住回忆,却又不得不压抑,她仔细地盯着走马灯,生怕错过任何一件事。

她越看越是心惊,从前她只觉得自己教坏了徒弟,陈衔玉已无药可救,可是……可是……如今跳脱出来再看,为什么一切似乎又变了一种说法,变了一个模样?骆雨荷疑惑地看着走马灯的画面,实在禁不住,想到,究竟是她有错,还是陈衔玉有错……她的错,到底是什么?是教坏了徒弟,还是太多心,太多疑?

骆雨荷呆呆地看着那画面,整个人都痴了。

走马灯是不停的。

它继续放映,最终,经历她心灰意冷,举剑自刎后,定格在一切消失的那场黑幕。

她闭上了眼睛,虽是绝望,那时候却算不上死不瞑目。

但此刻,但此刻,骆雨荷却很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该死的!

她本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要等她死了才懂!

骆雨荷愤怒地攒紧拳头,狠狠地在原地做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实在憋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究其根本,说到底,不还是她自己鬼迷了心窍吗?

再又说,此事能赖得上鬼吗?

骆雨荷愤怒地盯着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走马灯,它停格了没有重新放映,也并未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