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个居民不过十几万人的小城池,寿阳城却建造得特别坚固,五万平南大军依着寿阳城结下营帐,杨白花与杨曾锋兄弟二人,领兵驻扎在城外,主帅杨大眼领军屯于城内。

望着身后那一排青黑色的雉牒,和上面那一杆写着“杨”字的金色大纛,杨白花暗自感到了肩头的沉重。

这一回出征,他不但受到了胡太妃的反复叮嘱,还感受到了元怿对自己的信任,身为秦州杨家的子弟,他也不能给祖宗丢脸,更不能给他的母亲、北朝最有名的女将潘夫人丢脸。

“大哥,”小弟杨曾锋不高兴地说,“父帅已经几天没升帐了,军中纷纷传说,他贪色太过,身体生了暗疾,大哥,父帅是不是年老昏聩了?”

“唔,”杨白花不置可否,尽管对杨大眼心怀不满,可他不想当着小弟批评自己的父亲,让父帅的尊严扫地,“你只管带好你的人马,今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突袭浮山堰,你要将出发时的木舟全都调动好,对了,下午你二哥秋原也会领兵从徐州过来,和我们会师一处。 ”

“哦,二哥也来?那太好了。 ”杨曾锋高兴起来,跟大哥相比,他显得黧黑粗壮一些,按说,这应该让他显得比杨白花更有男子汉气概才是,可宽肩细腰的杨白花往他身边一站,只衬得杨曾锋像个在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我们三兄弟一起在淮南作战。 那可是纵横江淮找不到对手了。 ”

杨白花微微一笑,坐在书案边,提起笔来。

由于父母常年戍边在外,流徙不定,杨白花只谈得上粗通书史,可如今驻扎地离洛阳城越来越远,只有自己地书信奏章可以送到胡绿珠面前。 这让一年到头很少写字的杨白花也拣起了笔墨。

“大哥,写什么呢?”杨曾锋兴冲冲地走过。 将手搭在他肩头,“咳,又是给太妃娘娘的信,每天都写,哪有那么多军情可以回报啊?对了,大哥,你知道么。 明天中山王元英要来犒劳三军。 ”

“哦,他不是卸任很久了么,怎么,跟父帅一样,又起复了?中山王今年也快七十岁了吧。 ”杨白花拧眉开始写字,自从来到淮南后,他和杨曾锋几乎每天都会领兵出击,日夜扰乱南梁的筑堰工程。 但这起到的效果似乎并不明显,因为后援跟不上,他每次只能带领部下挖开一小段河堤,根本赶不上南梁军民筑堤的速度。

“听说他有个小女儿也跟来了,就是那个春柳郡主元朗儿,长得很是美貌。 ”比杨白花小三岁的杨曾锋,看起来一脸地向往,显然很是倾慕那位郡主,“我曾经远远见过她一次,唔,她长得简直像天仙下凡,老实说,我觉得整个洛阳城,都找不到那样又高贵又美貌的姑娘。 ”

杨白花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从洛阳城出发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惦记着母亲,更惦记着胡绿珠。 这些天,没有他地陪伴,她会不会有失落感?哦,不会的,她处在万人之中,一诺百应,臣仆如云,她怎么会感受到寂寞?

有失落感的,只是他杨白花吧。 六年来,他每天晚上都要值守到她更衣入睡的时辰,才会悄悄离去,而此刻,他眼前晃动的,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影。

现在他远离了洛阳城,清河王元怿会不会很快取代他的位置,每天跟在胡绿珠身边出入,一个是摄政王,一个是临朝听政地皇太妃,这两个人简直是绝配了。

杨白花心下一阵黯然,他一字一句地写着例行公事的禀报:“故,臣于前夜出击南岸,艨舟数百,狙贼于长堤,掘突六十余处,然堤底沉铁,牢不可摧,臣恐蝼蚁之功,难溃长堤。 ”

下午时分,中山王元英的大队车驾果然来到了寿阳大营,杨大眼亲自迎接了出去,他们俩人是多年故交,如今跟南朝军队作战多年的元英已经老迈年高,上不了阵,却难舍沙场,听得杨大眼重返前线,赶紧领道旨意,前来犒军。

“白花见过中山王爷!”为了应付场面,穿上全套银白盔甲的杨白花走上前去,带着两个弟弟拜见元英。

“哦,这就是荆山的杨太守!”元英很感兴趣地打量着他,“老夫闻名已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位少年英雄,唔,当年你在西林园搏熊的事迹,可是在军中轰传一时,让老夫也徒慕少年!这次对付南朝的淮堰,胡太妃又这么重用你,将来你一定能克绍箕裘,传了你父帅地衣钵,成为我朝的第一名将啊!”

杨白花听他话中对自己赞赏有加,连忙逊谢道:“谢中山王赏识!”

杨大眼也得意于自己这三个儿子,笑道:“老王爷一直对你青眼有加,常跟我提起你,白花,来啊,给王爷倒酒。 ”

杨白花忙提过侍从手上的鎏金酒壶,为元英满满斟上一杯,元英还没有接过杯子,一个娇柔的声音在客厅的屏风外响了起来:“父王,你不许再喝啦,再喝你连马都骑不了了!”

杨曾锋浑身一颤,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杨白花循着弟弟地视线望去,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鹅黄色纱衣的少女,她的发髻、手足和脖颈间都饰着明珠,五官秀美,艳丽不可方物,行走在初夏的槐树荫下,令人神为之销。

“春柳郡主……”会客厅里起了一阵小小的**。

元朗儿一直跟着元英驻守在外州,很少去洛阳,但即使如此,她的美女名声也传遍了洛阳。 杨白花也曾有所耳闻,今日见面,果然名不虚传,此女地眉目精致、肤色洁白,宛如象牙雕就的一个汉代仕女,而且神态间带着一种公主般的尊贵,让她更是出众。

元朗儿走到元英面前。 伸出一双柔如春葱的手,一把取走了元英面前地酒杯。 元英不但没有责怪她地霸道,还笑不可遏地望着自己的爱女,苦苦恳求道:“这个……朗儿,这杯酒可是杨太守亲手给我倒地,我怎么能不喝呢?”

元朗儿双眉一扬,一眼瞥见身着银甲的杨白花,不禁一怔。 她也早听说过杨白花地名字,但她一直都以为,杨白花不过是个蛮力过人的武夫,没想到他长得这么高大俊美,英气中透着温柔。

“那……既然如此,朗儿就替父王喝了这一杯,”元朗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酒杯递回杨白花手中,柔声道,“多谢杨太守。 ”

杨白花感受到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不禁有些窘迫,他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准备避开这位郡主有些火辣的目光。

轩窗外的竹荫投了进来。 元朗儿心神一荡,不禁有些失态了,当着众人,她笑盈盈地从杨白花手里接过酒壶,重新倒满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道:“杨太守,我也为你倒一杯酒,请满饮此杯!”

这位郡主太热情开朗了,让性格有些内敛的杨白花觉得了几丝窘迫,他只好匆匆接过酒杯。 也是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落了座。

元朗儿持着酒杯,有些怔忡地望了一眼杨白花。 这个英俊无匹地年轻太守,也太打击她的自信了,元朗儿长到十六岁,所到之处,没有一个男人不为她发痴,就是今天,她也看见了杨家那两个兄弟眼里的欣赏之色,可杨白花呢?从她走进门,他竟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大眼拍了拍手,一队舞姬披着轻纱走进了正厅,本来样貌端正的杨大眼,这几天耽于逸乐,人有些发胖了。

这次说是带兵突袭淮堰,其实杨大眼带了六名美貌出众的洛阳舞姬来寿阳城里,天天歌舞不休,大享艳福,只让三个儿子前去冲锋陷阵。

这些舞姬都是猗红院米老鸨新调教出来的美女,自也弹得一手好箜篌,在音乐声中,四名舞姬手挥团扇,跳起了一曲刚从南朝传来的《咏舞诗》:

“十五属平阳,因来入建章。

主家能教舞,城中巧画妆……”

舞姬们红色的木屐刚刚在厅中踏响,元朗儿突然拍了拍手,笑道:“这不就是歌咏汉武帝皇帝卫子夫地曲儿么,我也刚刚学过……”

她离席而起,飞扬舞袖,腰身宛如风摆杨枝一般,旋转得令席上的人们眼花缭乱,音乐声中,元朗儿放开清亮的嗓子,曼声唱道:“

低鬟向绮席,举袖拂花黄。

烛送空回影,衫传箧里香。

当由好留客,故作舞衣长。 ”

随着最后一句诗结束,元朗儿轻轻挥舞自己长长的纱袖,像一朵艳黄的牡丹花似的,盛开在杨白花地座席之前。

杨白花但见面前一亮,一张结着层薄汗的莹白面庞,正对着自己,那一双精致的黑眸中,毫不掩饰地流lou出一种缠绵的情意,难道元朗儿以为,此刻的她,就是当初在平阳公主府宴前起舞的歌姬卫子夫,而杨白花,则比得上那个满怀雄图霸业之志的汉武帝刘彻?

他心中一凛,再次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春柳郡主那双满怀情意和幽怨的眼睛,这位小郡主,是不是太执拗和骄傲了?

还是第一次见面,她就毫不在乎地当众流lou了对杨白花的好感。

中山王元英显然也发现了女儿今天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向来唯女儿之命是从,见元朗儿竟对杨白花有意,笑盈盈地拍了拍杨大眼的肩膀道:“杨将军,看来我们以后说不定能做个亲戚了!”

元朗儿收拾起长袖,望着有些害羞地杨白花,心下不禁一阵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