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绿珠本打算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去,她也知道爹娘和兄弟都不爱待见她,每次看见她游手好闲地出去玩,就会说上无数冷嘲热讽的话。

可那匹绛英骑的老瘦马实在是太讨厌了,打一被拉出马厩起,就又是喷鼻子,又是踢后腿,一百二十个不情愿。

“小姐,这老母马太老了,连背上的毛都掉完了。听说它养在胡府的马厩里都有二十几多年了,按人的年龄算,它今年高寿八十岁啦,你还让我骑着它上皇家围场去,那不是给小姐你丢脸吗?”

“胡说!”胡绿珠一边给自己的鹿皮小靴子刷油,一边骂道,“老?你瞧它那个折腾的劲头,你八十多岁能一蹦三尺高,看谁不顺眼就一顿连环脚踢过去?掉毛了,正好啊,你那个鞍子也旧得不成样了,骑匹掉毛马,那才又省心又别出心裁呢。”

绛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小姐果然是洛阳城有名的强辩家,正说反说,全都是她的道理。

出门的动静大了点,刚值夜班回来的宫卫、二哥胡长粲立刻就不乐意了,隔着窗子嘲笑道:“又出门去玩了?是不是相亲啊?妹子,你这次是不是真的找到婆家了?”

总算三哥胡长仁体贴妹妹:“二哥,你就省省心吧。咱家的妹子是万人迷呀,每天不上洛阳城的街上转一圈儿去,洛阳的天能亮么?妹子,听说东城那头的狗尾巴巷挤成一团,堵塞得车都动不了,街上百姓全都发脾气动了手,听说当场拍死了七八条有名的好汉。你去东城绕一下吧,有你那倾国倾城的芳姿,不管他哪地方的人,都得迷得灵魂出窍,当场呆住。”

胡绿珠也不理会这两个爱讲闲言碎语的哥哥,二哥在宫里当着个巡夜的侍卫,三哥是看城门巡街的小头领,两人俸禄微薄,到现在盖不起独立的宅子,天天就琢磨着把赔钱货妹妹嫁出去,省出两个房间好养儿子。

皇家围场在北邙山下,如果一早出门,不到中午就到了,可胡绿珠刚骑马走得没多远,就遇上了杨娇儿。

胡绿珠记得,前两年杨娇儿过得可真叫憔悴。

每次见到杨娇儿,她都腊黄着一张小脸儿,蓬松的发髻上散着几根乱毛,横七竖八cha着两根金簪,一看就知道没心思打扮自己了。

杨娇儿没出阁以前,不管去哪,都穿着能掐出细腰的小绣襦、青莲色百褶裙,看起来如风摆杨柳,十分婀娜。为了保持一尺七的腰,杨娇儿长期坚持每天只吃两颗樱桃。

可等嫁了负心郎后,杨娇儿这薄命女,就永远穿着一件看不出腰身看不出颜色的大袍子,一年不到,她就长胖了十几斤,满脸透着那份过日子没心劲的晦气样儿。

今天就有些奇怪了,胡绿珠在街角迎面看见杨娇儿,发现十六岁的杨娇儿又回来了:脸庞上有红有白,身段上有凸有凹,头发上有金有玉,裙袄上有花有绣,鼻子上有骄有傲,眼睛里有电有媚。

“娇儿,有什么喜事?”她勒住马,问坐在一辆双马轺车里的杨娇儿。

“我相公回来了。”杨娇儿正捏着一颗话梅往嘴里送去。

“你相公什么时候出门的?”胡绿珠诧异起来。

“我是说,我相公的心回来了。”杨娇儿很是得意。

“哦,浪子回头啦。”胡绿珠想,哼,狗也能改得了吃屎,她见过徐修身,他看自己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喝口水生吞了她,她不是没见过好色的,却没见过一个男人能为女人馋得脸都不要了。

杨娇儿打起珠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低声道:“我爹跟了尚书令高肇,马上就要提拔重用,他爹上个月被查出来贪污腐败,已经停职夺俸了。原来我和他家,两家人是御史大夫对御史大夫,我拿他没什么办法,现在,哼,我是侯门千金,他是罪官之子,还敢气我,我马上要他的好看,一纸休书,逐出门去。”

“那你夫婿纳的十房姬妾怎么办?”

“你瞧啊,”杨娇儿得意洋洋地往后面一指,双马轺车后,跟着一辆很大的马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低泣声,“她们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我这就把她们全部卖回猗红馆,哎,绿珠,说定了,明天你陪我去裁几十件衣服,我卖了个好大的价钱呢,哼,这些贱货,放在家里囤着,倒还升值了。”

“怎么会呢?她们人老珠黄,还比青春年少的时候身价高?”胡绿珠十分纳闷。

杨娇儿神秘地道:“哎,你不知道,这两年猗红馆得罪了于皇后,差不多快关门了,这不是于皇后快不行了吗,猗红馆打算重新开张,正缺红倌人,我一下子就送十个回去,猗红馆的米老鸨,不知道多感激涕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