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里城一片黑暗,刚刚入夜就已经全无灯火,与之相距不远的光州军营却亮的如同白昼,这也正是此刻两地人心情的对比。

中军大帐,众人情绪高昂,虽然早知道一定是胜利,却没想到胜利果实如此的巨大。此战杀敌五万,活擒将近一万,可以说毕其功于一役,凯里再无正面抗衡的能力。

最后一个数据也统计出来了,光州军伤亡不足万人。张蕴压抑不住自己的疑『惑』,首先问出了众将都在思索的问题:“今天一战唯一的异样就是逐步投入兵力,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奥妙之处。”

“你了解下棋吧,为什么同样数量的棋子最后却有了输赢?”不待众人回答赵忆丛又自顾说了下去:“那是因为经过的人的运用,战争也是一样。”一番话把众人的思路吸引过来:“战场如棋,取胜之道说来也很简单,那就是士气、纪律、素质。从今天来说我军人数虽少于敌人,但纪律和战术素养都高于对方。敌人大举而来士气正旺,我却只用前军迎战,久久不能取胜他们的锐气就被消磨掉了。进入相持阶段敌人没有纪律的弱点也就显现出来,开始各自为战。这时我又找准机会派兵攻打他的薄弱环节,自然很有效果。得到增援后我军士气大涨,敌人在战场两面奔忙士气更加低落。等到中军投入战场,萨天刺已经心慌意『乱』毫无战意了,自然就剩下逃跑的份。不出意外的话我军军伤亡应在第一战场,而敌军的大部分伤亡应该是在追杀之际。”

亲临其境的格力答道:“大人说的不错,我军伤亡主要就是在前军拖住敌人的肉搏阶段,而从战场到凯里城下这一路上敌人的尸体连绵不绝不下三万具。”

“有勇敢的人民,未必有勇敢的军队。懦弱的人组在一起也未必就是懦弱的军队,因为士气也和恐惧一样是会传染的,好象瘟疫一样。这其间的微妙之处就在于主将的把握了。”赵忆丛淡然说道。

众人都在默默体会他的话,是呀,为什么相同的棋子有的人是高手有的却只庸才。过了会儿,张蕴又道:“现在敌人已经毫无斗志,我们应该趁机攻城才是,他们士气低落想来不会有什么坚决的抵抗。”

没回答这个问题,赵忆丛一笑道:“这一战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有了一只可以经受考验的军队,至于打败凯里并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顿了一下狡黠的一笑道:“如果我想攻城现在我们已经在城里过夜了,本大人自有妙计。”说着叫过格力面受机宜。声音故意放的很小,急的张蕴直跺脚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最后只见格力严肃的听完急忙起身而去,不久就连他带来的兵也跟着没影了。

接下来当然就是安抚士兵,赵忆丛下令对战死的士兵家属发放抚恤银,父母终生免除赋税和劳役。活着的加一个月的军饷,表现优异的士兵可以依次上升一级。当然了,这些承诺只有回到光州立刻兑现。至于如何放哨巡逻,加强戒备,小心敌人偷袭,自然有人去办,根本不用他嘱咐了。

不知是设帐的人疏忽还是故意为之,把张蕴的床铺也安在了主帅大帐。众人一走,两人坐在各自的**尴尬对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等了会儿,张蕴说了句我先睡了合衣钻进毯子里盖住全身,只留脑袋在外面。又过了一会,还是不见赵忆丛有什么动静,翻了个身奇怪的问:“你不睡么,在想明天该怎么办么?”

“没有,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又坐起来,张蕴诧异的问:“什么事情比现在的战争更重要呢?”赵忆丛道:“并不是不重要,而是我早就计划好了,现在事情也在按着我的计划发展。”说到这里脸带暧昧的说:“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把两张床合在一起罢了。”哼了一声,张蕴没好气的说:“原来是在动坏心思。”不过傻子都看的出来她并没生气,反而有些洋洋得意。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你无法控制的,比如感情。它会偷偷的萌芽生长割不断理还『乱』,赵忆丛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心里筑起的那道防护墙正在逐渐消失。可情之为物本是入口甘甜回味苦涩,有了它到底是错还是对?

翌日,徐之诰进帐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赵忆丛不经意的说:“不妨在城下列阵叫战。不过估计他们是不敢出来的,那就接着劝降吧。找人在纸条上写上活捉萨天刺或提头来见者赏银千两,协助者与之同罪。都给我『射』进城里去,进一步瓦解他们的斗志。”

帐外的队伍正在集合,兵士脸上轻松自在又显得有些兴奋。昨天的命令都听说了,得到的待遇士兵都很满意。要知道一户普通人家辛苦一年也未必有这么多银子可赚,何况还有劳役赋税的免除,这些好处足以让他们舍生忘死的战斗了。在这个时代,人命的确是最贱的东西。

得知今天不用打仗只需想方设法的羞辱敌人,兵士更加的意气风发。在凯里城下,几百个大嗓门的士兵站在最前面开始高喊:“萨天刺狗贼快出来受死,别做缩头乌龟之类的话。”城上毫无动静,不但没人接茬,反而都畏惧的向后推了几步,更别说发冷箭『射』杀这些人了。

昨日一战,已经彻底的击溃了他们的意志,再也没胆量去面对光州军。不久喊话的内容又变了:“凯里的士兵们,你们还要为萨天刺卖命么,昨天是谁抛弃为他战斗的士兵首先逃命的,这样的人值得你为他们抛弃生命么?那些死去的战士给你们的教训还不深刻吗?”

一句一句的传上城头,一些经历过昨天战斗的士兵心头不由升起了疑云,想想昨天的情景好象正是这样。另外一些则茫然的望着他们的军官,却发现他们也铁青着脸,『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人问:“他们说的是真的么,族长真的抛弃我们独自逃命了?”年轻的将官说:“别听他们的,我们是在为族人战斗。”眼睛紧紧的盯着前面的敌人却产生无力的感觉,自己的反抗还有意义么?

光州军开始向城上『射』箭,凯里士兵吓的急忙缩回城墙后面。掉在地上的箭并没有头儿,反而包裹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急忙送到军官的手里。看了之后更加的绝望。这种威『逼』利诱之下,有多少人能毫不动摇。恐怕还没等到光州军进攻,凯里内部就已经散了。

喊的累了,箭也『射』光了,徐之诰命令士兵就地展开队型。于是整齐的呐喊声,金铁交鸣声,不断的传进城里。自古以来,在敌人的眼皮下耀武扬威的训练也只有光州军了吧!情绪高昂处,喊声地动山摇,凯里城都似乎在战抖,上面的士兵早已目瞪口呆。

每一天都在上演着相同的节目,内容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光州军越来越士气高涨,而凯里人内部却蔓延着恐慌的情绪。

围城第十日,探马来报新义州的援军已经接近凯里,人数约五万。赵忆丛命令士兵让开道路,军队后退五里在凯里城侧方驻扎,修建防御工事。

新义军来势凶猛,不入城直接过来与光州军交战。徐之诰亲自率领三万士兵出营,其余留守。两军相遇即是一场肉搏,惨叫声此起彼伏。如此近的距离内拼的就是个人的战斗力,白刃相交刹那间就是血肉横飞,迎战的是光州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胜利绝对没有任何的悬念。

形式也正如赵忆丛的预料,很快光州军就确立了优势,打的新义人节节倒退。照这个形式发展,新义军溃败将是不可避免。站在高台上观战的张蕴觉得无聊,这种毫无悬念的战斗是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只是战场上突然出现的异动引起了赵忆丛的注意。新义军开始有意识的向两边散开,中间让出一快空地来等着光州军冲过去。而从他们的身后涌出一只不过几百人装扮奇异的小部队。这些人浑身上下被一一层油光发亮的物体包裹着,手上拿的也不是武器,而是长长的竹筒。

说时迟那时快,光州兵已经冲到了那个空地的中央,那群竹筒兵在相距几十米外停了下来,不知怎么『操』作的,突然就看见他们手中的竹筒开始喷『射』近乎气体却缓缓飘落的物质。虽然不知道到底这是什么东西,但赵忆丛心生不妙的感觉,急忙传令鸣金收兵。

战场上的徐之诰也发现了怪异之处,听到收兵的锣声忙传下令去。只是似乎还是有些晚,竹筒中喷出的物质在风中迅速升腾扩散,最终在天空布成一个巨大的黑幕。太阳完全被遮挡,那片空地上顿时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而这黑幕正缓慢但无法遏止的下降着,刹那间原本喧嚣的战场变成死一般的寂静,那逐渐降落的黑幕带着巨大的压力使人难以呼吸,就连空气中似乎也带着诡异的气息。

这份寂静很快就被一声声凄厉的嚎叫打破,稍微落后一点的士兵没有躲多那片黑雾。甫一接触到这些物质就痛的满地打滚,而有些甚至立刻就晕了过去。清楚的看见『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迅速腐蚀着,直到看见白花花的骨头,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焦臭的气味。

战场上死伤是常见的事情,可死的如此惨烈,甚至不成人型的情况并不多见,这一刻的战场仿佛成了地狱中才有的修罗场。营门大开,败下来的士兵蜂拥而入。此刻大多数士兵都在望着战场的尸体发呆,恐惧开始在人心飞速的萌芽生长,不少人不敢再看,掩面哭泣,身体仍战栗不已,那一幕惨烈的景象牢牢直根于他们的心里。

黑雾逐渐消失,阳光重新发出万丈光芒,刚才还绿草如茵的土地现在已是光秃秃一片,恐怕多少年也不会有任何植物能够生长了。只是那几千具皑皑白骨在无声的告诉人们,刚才那一片毒雾到底吞噬了多少生命。

难道我们已经失败了么?望着这群还没从死亡的恐惧中醒来的士兵赵忆丛高声道:“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而已,敌人不过是出其不意而已。”见士兵们茫然的望着自己又道:“本官已经有了破解之道,大家不必惊慌,最后的胜利仍然属于我们。”还是军官们首先清醒过来,开始呼喝着士兵四处布防,小心敌人的袭击。虽然士兵们都在按着命令做事,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常年训练养成的一种本能,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哪还有当初的意气风发。

端坐帐中,赵忆丛半晌无语。作为主帅此时绝对不能表现出一点慌『乱』,否则士气将不可挽回的低落下去,只能灰溜溜的撤退。可是这只是表面上的,内心里他也在不停的后怕。假如自己发现的晚一点或是军队撤退时太过混『乱』,那现在面临的可能就是全部精锐尽没,而不是只损失几千人了。

到底还是行走江湖的人见多识广,一向很少主动说话的言伯龄今天首先打破了沉默:“这是白苗族的看家本事,如果无法破解那股毒气我们就没有胜算。”王建眼珠一转冷然道:“那也未必,我见放毒的人行动缓慢并且施放毒气也需要时间,如果我们豁出几千人的『性』命,到时不退反进,趁毒气没落下的时间斩杀了他们也不是没机会。”连连摇头,钟传道:“这样做很伤士兵的心,于大人的爱兵之名不利。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的好。”

进帐以后一直默默不语的徐之诰缓缓说道:“据我观察,毒气需要距离在几十米内才能释放,而且他们自己人也很怕毒气。我们就像今天这样用弓箭对付他们就足以使他们不敢靠近,并威胁我们的军营。而且竹筒每次只能喷『射』一次,『药』物想来也很贵重,没有把握他们绝对不会轻易使用。所以我们目前还能和敌人对峙,有时间去考虑怎样破解这种毒。”顿了一下又道:“我认为最主要的是消除士兵的恐惧,稳定军心,等找到破解之法,新义军实不足惧。”

这也正是赵忆丛考虑的问题,说到用毒解毒不由灵机一动。自己不是有苗显么,他久处南疆对这种毒应该并不陌生,当即命人把中毒的尸体运回光州供苗显研究。又让众人下去安抚军心,避免更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