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世道纷纭何处是归途

中午的时候,程似锦躺在竹**,捧着一卷书来读。可没读上两页,困劲一上来,手里的书啪地落地,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里,似锦又到了那个绿洲,又见到了那个姑娘。程似锦抓住那个姑娘的手,认出她就是灵芝的时候,他清醒地对自己说,不能,你不能!他狠命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大腿火疗一般,让他唉哟一声猛醒过来。

耳畔,有女子娇柔的几声浅笑。似锦睁开眼,却见灵芝坐在床前,自己的手还真的捏着她的手。

“似锦,来,喝水!你做恶梦了?梦里都一直叫着要喝水!”灵芝把一碗水递过来,凑到他的嘴边。

似锦一脸通红。

灵芝说,看来阿婆说的没错,吃了那几幅药,你的病又好了不少。

似锦惊疑地看着灵芝。

灵芝莞尔一笑,说,你换下的短裤我给你洗了,阿婆说看见短裤上面的东西就晓得你吃的药是有效的。

似锦羞惭得不敢看灵芝的眼睛。

灵芝说,这次来,阿婆又让我带了几包药,说只要再巩固一下,你的病自然就慢慢好起来。

似锦说,还是不吃了吧,我怕!

灵芝笑着说,这倒怪了,病好了,你还怕?

似锦说,不是怕病,是怕

灵芝说,那怕什么,等病好了,你就回寨子里去啊!如果你不想回寨子,那我住进来,我——陪你!

灵芝放下碗,很柔情地把头低下来,将柔软的嘴唇贴在似锦的脸上、嘴唇上。她柔声说:“我晓得你梦见我了,我听到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似锦,我来了!”

似锦伸手一把搂住了灵芝。一个久违了的温软的女性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有熔浆一般的东西在燃烧翻滚。灵芝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打开,把雪原一样洁白美丽的胴体展示在似锦面前,正当似锦从雪原上捧起两只美丽的白鸽忘情地亲吻的时候,忽然远处一声尖厉的唿哨响起,让似锦正要喷发的火山熔浆瞬间冷却,很快把自己跌落到了谷底……

似锦低着头一脸羞惭地为灵芝穿好衣服,然后独自走了出去。

在溪边,似锦见到了大嘴仙。

大嘴仙把用芭蕉叶包好的几包草药送给程似锦,说:“这些药对你的病很好的,你的身体很需要!”

程似锦说,我不想再吃药了。

大嘴仙说,你的身体很糟糕,不吃药怎么行?放心,我这药很好的,肯定好!

程似锦说,谢谢你,我真的不想再吃药了!我怕!

大嘴仙说,你不吃药才怕呢,你的身体不吃药真的不行!

程似锦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嘴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抽了抽鼻子,很紧张地望着他的木屋,问:“你这里来人了?”

程似锦点了点头。

大嘴仙站起身就要跑。似锦拉住了他,说,没事,香草溪的人。

大嘴仙还是不放心。两个人沿着溪流直往前走,一直到了一个深潭边,才又坐下来。

大嘴仙问他为什么不肯吃药。

程似锦说,吃了也没意思。

吃了药病肯定就好了啊,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嘴仙说,别看我很少下山,我下山也治好了不少人的病呢!

好了也没意思!似锦说。

大嘴仙大笑起来,说,你这话有意思!

似锦说,以为你一直就在山里呢,你也下山?

大嘴仙说,每年总要下山几次,这山里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的。

似锦问:你下山还真给人治病?

大嘴仙:原本不想,后来看人家病得可怜,也还是忍不住给人看看,送几包药。后来,看见那些病得可怜的人经自己的手一个个都活得有了生机,觉得很有意思的,就开始心甘情愿地给人看病了。

似锦:你回过家没有?

大嘴仙:回过。

似锦:晓得那些仇人么?

大嘴仙:晓得。

似锦:那些仇人过得好不好?

大嘴仙:多数过得不好,有几个都绝户了。

似锦:也算是报应!

大嘴仙:是的,报应,什么事都瞒不过天老爷。

似锦:你家的屋子还住了人吗?

大嘴仙:原来有人住,住了好几家。这次下山,发现都没人住了,住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似锦:你外公家里都有人吗?

大嘴仙:有,兴旺着呢。外公死了也没多少年,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我每年下山都给他送些补药,也送几腿腊野猪腊麂子肉。

似锦:他晓得是你送的没?

大嘴仙:不清楚。估计晓得吧,那些东西只有山里有,是稀罕物,别人没法送。

似锦:难说他们以为是山神送的呢。

大嘴仙就笑。

似锦:你这个样子下山,肯定很吓人吧?

大嘴仙:我一般晚上出去,白天很少露面。有一回,我去赶闹子,想去摆个药摊,没想到刚一上街,一帮孩子就围过来,把我当叫花子,跟在我后面起哄。我开始没觉得什么,觉得好玩。后来一个年长的老妇人跑过来,把她两个孙子拖走,一人屁股上给了一巴掌,骂道:“你们乱喊乱叫的,把人当癫子,这个人厉害得很,本事蛮大,小心把你们都搞到天上去!”这一下,把那帮小把戏吓得不得了,都把我当电影中的武林大侠,一窝蜂就跑了。那个老妇人的话当时把我惊醒了,我这个样子确实怪怪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难保不出问题。我在街上只出现了一会,就赶紧溜了。

似锦:你警惕性很高的。

大嘴仙:我没办法不提防啊!

似锦:其实,你不用怕,那个时代已经过了。

大嘴仙:好是好了点,不过也有怕的时候。有一回我去县城,被民政局的人当叫花子捆了起来,跟一大帮子男的女的精神病、叫花子捆在一起被一辆大卡车送到深山里,差点冷死、饿死。

似锦笑着说,这种事情有。估计是县里来了大人物,嫌这些精神病、叫花子有损市容,就全部清理了。似锦问,你去县城干什么呢?

大嘴仙说,有时也想看看外面的动静,买些书啊捡些报纸看的。其实,每年我都要去外面走走,甚至选最远的地方走。现在社会怎么样,我基本都清楚了。

似锦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说,现在的这个是谁?

大嘴仙笑着说,这个还不晓得啊,是XXX啊!说罢他吐出一大截舌头,装着很惊恐的样子说,这要是过去,直呼名讳是要坐牢的。现在好了,什么话都可以说,这个社会是比原来好。

似锦说,嗯,是不错,现在农民种田都不交税了。

大嘴仙说,也有不好的,假的东西多。我给一个老人治病,他去药店搞了几副药吃,都没好。后来我自己从山上带了些药去,他吃了病就好了,我就晓得是药铺的药材弄了假。

似锦点点头说,现在假的确实比真的多。

大嘴仙说,我在街上还听一个疯子唱歌,他唱的歌蛮有意思:

有人笑贫不笑娼,婊子也给立牌坊;管她品质臭与香,只要有奶便是娘。

有人笑诚不笑奸,不奸咋赚昧心钱;良心道德价几何,坑朦拐骗利翻番。

有人笑廉不笑贪,有钱不捞白当官;权钱交易致富快,哪怕世人骂祖先。

有人笑勇不笑怯,遇事各扫门前雪;袖手旁观最安全,见义勇为白流血。

有人笑善不笑恶,为人善良受气多;作恶得势有人怕,行善吃亏向谁说?

有人笑智不笑愚,有才无钱白受屈;明辨事理易生气,糊里糊涂常知足。

似锦笑道,你不错,你还蛮关心这些的。

大嘴仙说,我还起过下山住的念头呢。

似锦很奇怪,问,真的?

大嘴仙说,真的。

似锦:后来不想了?

大嘴仙点点头,不想了,还是住在山里舒服。

大嘴仙告诉似锦,有一次下山,他碰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模样不错,她男人是个挖矿的,矿井塌了被埋在地下了。她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因为她儿子病了,他给了几副药,病自然就好了。那女人有意要留住他,跟他过日子。他还没进她屋,村里来了个人,把一根棕索往他面前一丢,说你行医没证明,肯定是个江湖骗子,赶紧走,要不然,我把你一索子綯起送给政府,要你把牢底坐穿!

大嘴仙怕就怕这阵势,哪里还有胆子进那女人的屋。后来才晓得,那人是村长,早就想霸占那女人,见那女人要跟他好,就出面把他赶跑了。

大嘴仙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女人还是不错的。他接着说,要是真的跟她好上了,怕也难过下去。

似锦问,为什么啊?

大嘴仙说,我在山里闲散惯了,哪里呆得住。

似锦说,有女人跟你一起过日子,你就呆得住了。

大嘴仙说,难说!嘿,你看看,这年头,一个村子里还有几个人哦,都往外面跑了。

似锦说,倒也是,城里人乡下人都没闲着,都在赶自己的生活。

大嘴仙说,还是我好,一个人在这山里,天不管地不收,生生死死都没人管,嘿,还是这样好!现在的人都往城里跑,其实在城里生活也难呢。说罢,他又念起了一段顺口溜:

油——用不起,

路——走不起,

学——上不起,

病——看不起,

房——买不起,

墓——死不起,

菜——吃不起,

债——还不起,

状——告不起,

官——惹不起,

娃——养不起,

爱——伤不起,

良心——对不起,

活着——真的了不起!

似锦看着大嘴仙,说,你还真的什么都懂啊!

大嘴仙搔搔头,说,刚学的。他说还是我们好,乱纷纷的世界;躲得起!大嘴仙说,其实他这几年每年都要出去一次。东南西北最远的地方都走到了。

似锦说,海南岛去过?

去过,我这辈子最想看到的是大海,我在三亚的天涯海角洗了海水澡呢。

东北去过?

去过哈尔滨的太阳岛。大嘴仙不容似锦再问,一路数了下去,说他去了北京的故宫、长城,去了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还去了青海看大沙漠,去了西藏看布达拉宫……他说,人活着凭的就是一股心气,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开始的时候,我躲在这山里,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用竹签刺自己,骂自己一定要自己活着,让那些害了他全家的人看看,他家还有人活着。后来看到这大山里,每天都有鸟兽虫鱼死去,每天都有枯树落叶,觉得自己死了也就死了,跟别人都没关系,与其这样默默地死去,倒不如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人活着,就该像那些鸟,能活多远酸多远,所以我每年都要下山去走,去看一个个自己想看的地方。这辈子该走的地方都走了,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他值了。

似锦说,你走这么多地方,你要钱吗?

大嘴仙说,当然要钱啊,我会治病啊,会卖药啊。因为没有身份证,很多时候我只有选择做流浪汉,我觉得做流浪汉是最开心、最快活的事了。一路走,都没人管你,竟还有人怕你,躲着你;一路走,管他有人没人,人多人少,你一路吼叫一路疯疯癫癫地唱歌,都没人管你;那日子还是蛮有味道的,我很喜欢!

似锦说,你以后还会四处走吗?

大嘴仙说,只要还能走,每年还是要争取走一个地方。停了一会,他又说,其实出去走走也是了个心愿,不想让自己这辈子白来世上一趟,一辈子哪都没去,窝在这大山里,活着就亏了。其实啊,走到哪里也没这里好,还是这里好啊!

似锦点头说,香草溪这地方真的好。以后,怕是很难得有这样的地方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好像没了什么话。

似锦突然问,你还想女人吗?

大嘴仙说,嘿嘿,有时也……想,男人嘛,肯定会想啊。

似锦问,那怎么办呢?

大嘴仙说,后来我觉得这样麻烦,也危险,就,就自己解决了。

似锦说,这样啊,其实那样也很难受的。

大嘴仙说,不是你那意思,我是用了父亲医书上的一个方子,找了一种药,把自己那地方解决了,这样,男人就再也不惹事了。

似锦想都没想,对大嘴仙说,那你找那药给我。

大嘴仙一个劲地摇头,说,那不行,是医生都不许用这药的。

似锦说,既是药方,肯定要用啊!

大嘴仙说,这药方是一种戒药,是宫廷里和衙门里用的。宫廷里用,是把男人变女人;衙门里用,是把坏人变好人。不过,宫廷也好衙门也好,好像都很少用,医书上也仅是记录保存而已。

似锦说,我想用它。

大嘴仙说,你真想一个人老死在这里?

似锦说,来了就不走了。

大嘴仙说,你来这里,是因为女人吗?

似锦说,我有病。

大嘴仙说,我给了你药啊。

似锦说,我怕吃了你的药,我的病更严重。

大嘴仙说,那你是打算不吃我的药了。

似锦说,因为有病,我才到了这里;要是病好了,我怕在这里留不住。

大嘴仙,你好好的,可以回你来的地方去啊。

似锦说,我回不去了。

大嘴仙摇头说,你也是个怪人!

似锦说,我现在很需要你给我那种药,让我自己解决自己。

大嘴仙坚决地说,不行,你现在身体吃不消,也不需要。

似锦说,那好,等我需要的时候在给我,好吗?

大嘴仙没有说话。

又坐了很久,大嘴仙站了起来,说要走。似锦留他吃饭,大嘴仙说,不用,你屋里还有人。

似锦说,香草溪卢阿婆的孙女,没关系的。

大嘴仙很有意味地说,哦,你不用怕,香草溪的人,都是好人。他说,你我都是来图安静自在的人,什么事都不要勉强。饭,他真的不吃。

似锦没再勉强。

大嘴仙说,现在这山里也不安宁了。

似锦说,你是说我,还是她;似锦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的木屋的方向。

大嘴仙摇摇头说,这山里怕是呆不下去了,我可能又要走。

似锦问,你还要到哪里去?

大嘴仙说,往没人的地方去啊!这山里,宽着呢,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是容易。

似锦说,如果是我吵扰了你,我就走。

大嘴仙说,真的不是你!

似锦有些惊疑,说,这山里还是很少有人来的。

大嘴仙说,很快就有人来。

似锦摇摇头。

大嘴仙说,你不信?等来了人,你就信了!

似锦看着大嘴仙,很有些伤感。

大嘴仙抚了一把头上的白发,说,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还是活着好,可以看蛮多好事坏事,可以看老天爷怎么打发那些好人坏人。嘿,我是不想死,我是活出点味道来了。你也要活,把这些药吃了,只要身体好,到哪里都不吃亏!

大嘴仙去深潭边捧了一把水喝,跨过那道涧流,又是一声唿哨,转眼就不见了。

似锦木然地坐在那里,好久还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