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文彦博谈完,又陆续有人前来拜访,王宁安全都以身体不适挡下来,他真的是有点疲惫,狠狠睡了一觉,第二天,恢复了精神,吃了点肉粥,宫里的太监就来了,赵曙请他过去。

匆匆来到了宫中,师徒分别也有大半年了,赵曙比之前又长高了一点,当年快一年的皇帝,小家伙也有点威严了,平时面对臣下,还有身边的太监,不苟言笑,还挺吓人的,不过面对师父,立刻变成了少年模样。

他亲自搬来椅子,请王宁安坐下。

“师父,到底该怎么办,可要给我拿个主意啊!”

王宁安没急着下结论,而是笑呵呵道:“陛下,臣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朕吗?”

赵曙沉吟了一下,还真别说,小皇帝的确下了功夫,他咳嗽两声,然后就滔滔不断,开始讲了起来。

首先,王宁安坚持要把煤矿和铁矿收归朝廷,显然,朝廷一下子多了一大笔财源,是个顶好的事情。

而且钢铁煤炭都是顶重要的战略行业,关系国计民生,现在的市民都喜欢用煤炭取暖,至于钢铁,更是制造武器,对外发动战争的必需。

显然,王宁安的主张是站在朝廷一边,站在赵曙这边的。

但是小皇帝也没有盲目听从师父的。

他想了很多,“师父,如果把煤矿和铁矿收归朝廷,要划到哪个衙门?是给工部,还是个户部,或者单独成立一个管理煤铁的部?是不是要增加很多官吏,另外朝廷现在也拿不出太多的钱,把煤矿和铁矿收上来,未必能立刻开发。再有……现在许多地方衙门的财政困局还没有解决,如果把矿产都收上来,他们没有了财源,只会更加压榨百姓,就算为了安抚地方的士绅,也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儿……师父,你说是不是?”

王宁安含笑,他很满意,小皇帝没有盲从,能多动脑子,多思考问题了。

“陛下,臣也清楚,全部收归朝廷,很不现实,朝廷的力量不够。可是还是按照现在的税率,朝廷吃亏太多……陛下若是想有大作为,根本没有财源支持,国穷民富也就算了,如果都放给地方,势必闹得国穷民穷,只会便宜了那些士绅豪商。”

赵曙忙不迭点头,“师父所言极是,那师父以为,朝廷的税制应该怎么改?”

“以往朝廷是农税商税并重,尤其是变法以来,商业繁荣,贡献了七成左右的岁入,可是这个岁入结构很不合理。”

“怎么讲?”

“陛下,朝廷征税,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过税,也就是过路税,一个是住税,就是进入市场交易的税……换句话说,朝廷仅仅针对流通环节征税,而放过了生产环节。”

赵曙疑惑道:“师父的意思是,无论是煤炭还是铁矿,都是生产产品,应该征税?”

“嗯,农民种田,不论卖与不卖,都要交田赋,何以工商可以不交税?”王宁安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其实这也是蒸汽机等发明出现,工商业发展,带来税收变革的必然。

过去提到了商人,他们仅仅是将一地的商品,运到另一地而已。

比如粮食、皮草、布匹、盐巴、药材,都是最基本的东西!

个别从事生产的商人,也仅仅是手工业为主。

可现在不一样了,产业链延伸,各种产品会越来越丰富,渐渐的,负责生产的工业部门,会超过负责运输销售的商业部门。

而且随着蒸汽机的发明,另一种组织——企业,也会应运而生,到了这时候,还仅仅征收一点过路费和交易税,根本说不过去。

作为王宁安的弟子,赵曙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关键,立刻点头赞同。

“师父的确高明,提议把矿区收归朝廷,应该是师父故布迷阵,改革税制,才是师父的本意吧?”

王宁安没有否认,“陛下,蒸汽机出现之后,的确带来了很大的变革,就在幽州,已经用蒸汽机驱动锻床,驱动纺织机了。”

赵曙瞪圆了眼睛,急忙问道:“师父,我听谁用蒸汽机织出来的布,就跟流水似的,哗哗的,不用一个工人?”

“这不准确,只是不用传统织工了,还是要有人负责蒸汽机,也要看着织机,但总体来讲,工人减少了八成,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王宁安难掩兴奋,“陛下,臣记得杜工部有两句诗,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可见即便是大唐,老百姓也有穿不起衣服的,不过到了我大宋,或许就能改变了……”

这可不是王宁安吹牛,蒸汽机带来产能暴涨,而且以蒸汽机作为开端,大宋就能进入工业时代,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不能盲目高兴,企业可是一种很强大的组织,如果没有事先定好规矩,等到企业庞大起来,再想征税,就会难上加难,根本推不下去。

总而言之,王宁安要做的就是立规矩,把利益分配好,尽量替朝廷多争一点,朝廷手里的钱多了,才能照顾普通百姓。

而且还有一件事,也迫不及待了,那就是教育!

是时候培养更多的理工科人才了,不能把宝贵的资源,都放在培养文人上面,哪怕是新派的文人也不成,大宋能说会道的人太多了,可能做事,能做科学研究的太少了!

……

就在王宁安和皇帝商量的时候,政事堂也召开了会议。

包括文彦博在内,四大平章军国重事悉数到场,另外包括狄青等人在内,几位重量级的大臣也都来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说什么。

沉默了好久,庞籍才开口,“宽夫兄,你去拜会了西凉王,有什么安排,请吩咐吧!我们没资格上门,只能听你的了!”

老庞籍是领兵的出身,资历比文彦博还老,也只有他敢这么和文彦博说话。

老文当然也不会怕庞籍。

“醇之兄,这事情究竟该怎么办,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西凉王不满意现有的分配方案,他要多给朝廷一些,就看你们愿不愿意让了!”

“盘剥往来,与民争利!”韩绛怒气冲冲道。

在一旁,司马光不愿意听了,他咳嗽两声,“父子两代,兄弟八人,都入朝为官,要是这样的人家也算是民,只怕除了圣人,都是老百姓了!”

“圣人之下,当然都是老百姓,你司马君实也是世家出身,令尊也是朝廷高官!”

“对,正因为家父是朝廷高官,司马家深受皇恩,感恩戴德,才不忍心朝廷财赋外流,要替朝廷争上一争!”

司马光发狠怼人,那也是相当犀利,韩绛被气得老脸通红,没有话讲,只能不停咬牙。

“荒唐,朝廷税率,早有定案,岂能随便调整?”吕公著竟然也站起来,他大声道:“许多商人,辛辛苦苦贩运,挣得不过是点辛苦钱,如果朝廷加税,他们就要亏本,莫非君实相公想看着商人破产吗?”

司马光呵呵两声,“中小商人,当然要照顾,我准备上书,建议朝廷废了普通小农的过路税,以后再往京城贩运蔬菜粮食,瓜果梨桃,不需要交税。但是……煤矿,铁矿,和普通的百姓不一样!能经营煤铁的,都是有钱人,而且煤铁的利润也高,规模庞大,每年几百万贯的金流,不加税天理不容!”

“你这是区别对待,讲不通的!”

“有什么讲不通,自古盐铁专卖,我朝此前酒水也要买扑,落实新法的时候,为了繁荣商业,才把酒水,茶叶等项目放开,是让利于商。如今煤铁重要,更盛往日千万倍,岂能放任自流?”

这些大臣是越吵越激烈,政事堂跟一个菜市场一样。

狄青看着舌战群儒的司马光,几次想张口帮他,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越发尴尬,想想也真是惭愧,他一个武夫,本来就不该掺和这些事情。

回去啊,一定要尽快把产业处理了,一点也不要。凭着俸禄,足够过日子了,也心安理得。

当初公主就在家里说过,她告诉了狄青和狄咏,这次朝廷的争论,其实是利益之争而已,无非是代表士绅大族的官僚,希望多拿一点,朝廷少管一点。

现在看起来,还真是有道理!

只是公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真是奇怪啊?

……

“师父,你看,这是王青送给我的地图。”

赵曙献宝一样,拿出了一份精致的地图,和普通地图最大的不同,这副地图上准确标注了各种矿藏,差不多有三四十种之多。

就连王宁安都很惊讶,他在上面,能清楚找到几处很大的煤矿和铁矿,虽然位置或许不尽准确,但是已经很不错了。

看起来这个小皇后还挺有心的!

“青儿她查了好多古籍方志,又从皇家书院搬了好多资料出来,才汇总了这张图!她跟我说,不弄清大宋有多少煤铁资源,就没法决策。”赵曙满眼都是喜悦,简直甜出了蜜。

“这么多的资源财富,朕绝不会轻易让出去!”赵曙又道:“师父,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让我替父皇守孝,也是青儿的主意,我正不知道怎么处理和母后的关系,她就和我说,王相公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变法,他选择了辞官,去游历四方,我也是效仿王相公,退一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