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 第三章(6)

边亚鍕这两年的生意完全可以用一日千里这个词来形容。形势很好,是大好,而不是小好,好得他自己都有点怀疑自己还能继续好下去多久。靠着陈成的关系,边亚鍕和他的深圳欧亚建筑建材贸易集团公司成了东柳高新技术开发区那些大大小小建筑企业的主要原材料供货商。从钢材到水泥,从高性能玻璃到室内装饰材料,包括美化室外环境的草坪绿树,到开发区走一圈儿,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自己转手过来的东西。两个人就像京戏舞台上的最佳组合,一个唱红脸,一个扮花脸,虽不能说已经配合得出神人化,天衣无缝,但已经完全达到了水乳交融的自然默契。

东柳路和万和大厦的原材料自然是公开招标的。到后来一些新的项目的开工兴建、公开招标几乎变成了一种表面的形式。

其中的很多都被边亚鍕的欧亚建材给拿去了,老板们自然不愿把已经到嘴边的肥肉让边亚鍕生生夺过去,但陈成的话说得明白:原材料采购是透明和公开,是开发区建设指挥部当初就确定的,这一条儿也是所有想在开发区建设上分一杯羹所必须接受的条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工程的质量,才能尽可能地降低和节省工程建设投入和成本,这也是市府周副市长点过头的。

“那您能保证欧亚建材的原材料就一定是质量最好,价格最低的吗?”

“我肯定不能。因为我也好,欧亚公司也好,或者你们也好,国内外建筑材料企业多如牛毛,谁要说自己能一一进行比照,那他是扯淡。但我可以保证欧亚公司的供货是性价比最合理的。”

“凭什么?”

“凭这几年欧亚公司和开发区建立起来的良好的合作关系。

我们相信欧亚公司的信誉,也相信深圳欧亚建筑建材贸易集团公司总经理边亚鍕先生的人格魅力。“

“东柳高新技术开发区是全市的开发区,市府的每一分钱的投入都包含着所有纳税人的心血。它是为本市未来的经济腾飞造血的,所以大家不应该只抱着分一杯羹的心态来这里,你应该为自己能为它的建设付出一份劳动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再说,大家把肉吃了,羹汤总要分别人一点点吧。”

有几个人在下边笑了起来,会场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边亚鍕默默地听着陈成慷慨激昂的演讲,目无表情的扫视了一下会场里那些并不完全充满信任的眼睛。

回到办公室里。陈成说:“亚鍕,你也看到了,原材料的问题,开发区还可以从你那儿采购,老板们虽然有意见,但在开发区的屋檐下,他们也只好忍气吞声了,但你必须把性价比最合理的材料给我。”

边亚鍕说:“你放心,我还没傻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牌子的地步。”

“另外,”陈成喝了一口水,“我给你提前透个消息,市府最近可能要对我的工作做出新的安排。你也要抓大放小,逐渐向后撤退。把公司的业务面拓展得再宽些,或者组建几个新的跨行业的公司也可以。”

边亚鍕笑了:“你不是早就说过从公司退出来了吗?还干涉公司的业务?”

“我只是作为朋友建议你吗?”陈成也笑了,使劲儿把脸向后仰过去,伸了个懒腰,“真的,亚鍕,看你公司做得不错,我真的替你高兴。”

“是呀,”边亚鍕也深有感触地说,“在阳泉煤矿里那阵儿,我就想着,什么时候出狱了,就去把阮平津找回来,结婚成家,养个娃娃,平平安安把下半辈子打发了就算了。”

“唉,说点私事,”陈成把身子坐直了,目光锁定了边亚鍕,“你不能心里老想着阮平津啊,你得跟你心里那个阮平津尽快一刀两断。你有自己的生活,阮平津失踪了,但你还得把生活一天天过下去。譬如,最现实的问题,你的**怎么解决?老想着一个人,这个人就会像鬼一样窝在你心里,弄得你搞小姐都硬不起来。你走了之后,那些不了解内情的小姐少不了骂你窝囊废。”

“你怎么知道我的**没解决呢?”边亚鍕狡猾地说,“我只是不愿意再成家结婚罢了。”

“不,连这样的想法都不应该有,你要把爱情和婚姻分开,就像要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一样。爱情是什么?爱情是雪莱、拜仑,莎士比亚、普希金,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浪漫主义,是最伟大的诗篇。而婚姻呢?婚姻只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全身瘫痪的保尔‘柯察金,是让人丧气的现实主义小说,是—一是臭满大街小巷的狗屎。”

“所以哥们儿,人们不是说全国各地的美女都去深圳了吗?

你还是抓紧时间成个家吧。如果想在北京找,我也可以帮忙。

我们不缺钱,而在北京,只要有钱,你说一句,卢沟桥的石狮子都会二话不说跟你走。“

“再看看吧,娶老婆又不是买糖葫芦,不好吃就随手扔了。”

“对了,亚鍕,前几天我见皇甫国荣,这老家伙比你我都厉害多了,黑、白道上都能呼风唤雨,他跟我说,想有机会见见你。不知道你什么想法?”

边亚鍕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说:“算了,我既不想像你一样涉足官场,也早厌倦了黑道儿上的刺刀见红。还是算了吧。”“深圳那边要是有流氓地痞滋生是非呢?”

“没事儿,有黄运飞在那儿摆着呢,至少到现在,我还没有碰到非要我亲自出马才能摆平的事儿。”

“那就好,还有海关的那些人,我那个同学……”

“都关照过了,现在都他们和我熟得不得了呢。对了,”边亚鍕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身子向前倾过去,声音也压低了,“我认识一个韩国朋友,她现在手上有一批汽车,想从关里秘密运过来,前几天她通过黄运飞手下的一个兄弟找到了我。你说干不干?”

陈成也紧张了起来,走过去把门关死了。又转身倒了一杯水给他,并没有回答边亚鍕,而是问,“什么牌子的?”

“有意大利菲亚特,也有美国福特,各一百辆昵。”

陈成把左手食指放到鼻子下边,不停的抚摸着上唇,一会几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过了好长时间,才说:“这个——这个——我就不参与了,我的情况刚才我都给你说了,正赶到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是少自找麻烦……”

“你知道找我的那个韩国朋友是谁吗?”

“谁?”

“一个女人!”边亚鍕故意卖了个关子,“一个曾经爱过你的女人。”

“爱过我的女人?开玩笑!”

“申金梅——”

“高丽姐儿?!”

“愿不愿见见?”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陈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们要是想做这笔生意,可以去找乔威,也许他有办法帮你们。”

虽然来深圳才两年,边亚鍕却不但已经渐渐适应南方的生活习俗和节奏,而且编结起了自己的一套秘密的关系网。

公司由最初的南山路搬到现在的深南大道,地段虽然不及南山路繁华,公司的规模却由原来的一套三居室变成了整整一层楼,职员也由几个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个,有了一点大公司的气派。

黄运飞因为有自己的连锁娱乐城,十几个城市来回跑,干脆就让原来自己的手下、也是林娜的男朋友李小豪,跟了边亚鍕。

这样林娜和她的男朋友不但生意上可以帮他照应一下,而且还能保护他的安全。边亚鍕答应了,并且把公司的股份拿出百分之十转让给了黄运飞。

黄运飞却坚辞不受,说:“亚鍕大哥,我是敬慕你为人的豪爽,才助你一臂之力的。再说,你看我缺那几个钱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总不能让我天天枕着它做噩梦吧。”边亚鍕说:“那不行,你别忘了,有了你的利益,也就有了责任,这公司也就成了我和你的公司,你不会因为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才拒绝我吧。”

“那你要这样说,我就接了。”黄运飞说。

黄运飞说:“边哥,有个单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边亚鍕说:“说话还躲躲藏藏的,你还不了解你哥的脾气,我都是生死几回的人了。除了贩毒、杀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天底下还没有我边亚鍕不敢干的。”

“是这样的,”黄运飞把声音放低了,说:“厦门的一个小兄弟前天过来,说有一批韩国汽车倒可以做,问我有没有兴趣。这不,我今天特意赶过来,你要是愿意做,我就接单,你要是顾虑风险大,我就让它快点飞了算了。”

“中间的利润空间有多大?”

“一辆车至少有十万元的利润空间,200辆车算起来太容易了。当然这中间有个分成比例问题。韩国那边的操作者、我们,以及国内的销售终端,三家可以坐下来谈。”

“这样不好!”边亚鍕一口制止了黄运飞,“如果韩国那边只做到装上船,其他所有的海上运输危险和陆地关卡疏通都由我们来完成,而你所谓的销售终端只负责办理销售手续和牌照,那么我们必须拿最多的一份。而且,我们和两方的谈判必须分别进行。换句话说,韩国那边只知道车卖给了我们,至于车最后到了哪里,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同样,销售终端只知道买了我们的车,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购车的来源,否则,一旦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了。”黄运飞说。

“你随我一起飞回厦门,先安排我和韩国方面见一面。探探虚实。”

为了安全起见,黄运飞把双方的见面地点干脆安排在了自己的厦门美华娱乐城。林娜和李小豪径直把韩国客人从住宿的宾馆接到美华后,整个楼层的联系都和外边切断了。

边亚鍕静静地坐在黄运飞的办公室里。

从昨天黄运飞把消息告诉给他到现在,他都一直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和风险。

推了吧,两千万——个多么诱人的数字啊。他边亚鍕要中转多少建筑原材料才赚这么多。接了吧,风险肯定不小,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即使脑袋不搬家,重新回到矿井里呆到老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没有高风险,哪里来的高利润呢?

他想起了乔威当年给自己讲的黄运飞的发迹史,就他妈赌这么一把,然后金盆洗手。我就不信,我边亚鍕就该着倒霉。

一旦成功,赌上一把也还是值得的。

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边亚鍕把思绪收回来,说了一声“请进”。

进来的人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是你?”

“边——边亚鍕?”

“申金梅?”

两个人几乎同时喊了起来,他们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张着嘴巴,吃惊地望着对方,尽管对方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们不相信,天下真有这么奇妙的事情。

门又轻轻地被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了边亚鍕和申金梅两个人。气氛也有些尴尬。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边亚鍕倒了一杯水,放到申金梅面前。

没有再回到桌子后边,而是在申金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故作轻松的龇牙一笑,说:“高丽姐儿。没想到吧,我们二十年又见面了,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为这样的事情见面。这些年你是怎样走过来的?”

边亚鍕打量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丰润的身姿、白皙的保养得很好的皮肤,还有自己熟悉的那双单凤眼、挺直的鼻梁,垂在面前的右手无名指上带着的一颗硕大的钻石戒指。二十年的时光多么漫长,但岁月的刀锋似乎并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多少风雨痕迹,反而使她的身上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只有目光里倏忽闪过的一丝阴冷是边亚鍕所陌生的。它似乎在告诉边亚鍕,这个申金梅已经不是那个和他一起进山的高丽姐了。

边亚鍕呢,尽管十几年的牢狱生活在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打下了深深的印记,特别是额头上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伤痕,很明显就让人感到了其生命经历的复杂。如果仔细观察,他的肩背甚至都有些稍稍前倾,即使是很自然的微笑的时候,笑容也有些苦涩。但他看人的耳光却是异常冷静,像一把打磨得飞快的利刃,你稍一接触,就能感受到刀刃的温度。

申金梅说:“咱们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还是先说说你吧。”

“我?”边亚鍕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向两边摊开了,“我有什么可说的?坐牢呗——直坐到1985年,才终于把牢底坐穿了。

回到北京后,才发现北京已经没有了我边亚鍕生存的空间,只好灰头土脸地来了深圳,在朋友的帮助下,做一点小生意,也好弄{点钱,自己养活自己。“

“就这些?”

“就这些!当然如果高丽姐儿还想听,我也可以把监狱里的稀罕事给你讲几件。或者你说说自己?”

“从雁北回北京后,我也进了一所工农兵大学。但没有读完就随我父母一起去了青岛。从此也和北京的同学和朋友失去了联系。中韩两国的关系松动后,先是我父母回了韩国,继承了我爷爷的一家公司。接着我也回去了,先替我父母打理公司的一些杂物,后来我父母干脆就撒了手,把整个公司都交给我打理了。现在我和我先生主要做些对外贸易的生意。”

“噢——这么说你已经成家了?”

“是啊?”

“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有机会了啊!”

“别开玩笑了,咱们说正事。中国有句俗话——生意场上无兄弟,我们先把朋友放到一边。亚鍕,谈谈你的条件吧。”

“那好吧,我首先要看看货这么样?”

“这个——”申金梅犹豫了。

“护照的问题不会为难你,我自己想办法。”

据说两个人之间的谈判进行得虽然艰苦,却还很顺利,初步的口头协议达成后,边亚鍕说自己还要给公司请示一下,三天后给她准确答复。申金梅也说,她也要回去跟自己先生再协商一下。两个人都给自己留下了一定的退路,也等于给对方留下了退路。毕竟曾经是朋友嘛!

谈判结束后,边亚鍕设晚宴招待了申金梅。

有人说,晚宴结束后,申金梅没有走,当天晚上们两个人就住在了一块。

后来,陈成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边亚鍕求证。边亚鍕神秘地笑笑,后来却又改口说:“扯淡,真要有那么回事,还至于后来差一点谈崩吗?”

送走申金梅。黄运飞迅速回到了刚才的谈判室。

边亚鍕说:“运飞,你抓紧时问帮我把去韩国的旅游签证办理下来。事关重大,明天我必须飞回北京一趟,与陈成商量一下。我心里还是没底。我走以后,你要与韩国方面保持密切接触,先稳住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

三天后,边亚鍕准时回到了深圳的欧亚公司总部。他告诉黄运飞,陈成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参与这桩生意,而且他不再参与公司以后的任何商务活动。

“那真是太遗憾了。”黄运飞说。

“不!”边亚鍕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况且陈成也不是孩子,他这样决定,自有他的道理。自古官场如战场,如果几条线同时出击,一是精力难免分散,二则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各种凶险危难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所能理解的。我欣赏一个外国人说的一句话——世界上可赚的钱多得数不清,但你只能去赚你能够赚的那一部分,在这一点上,陈成比你我都清醒,也看得更透。”

黄运飞说:“我也没做过官,但我有一个在官场里浸**多年的朋友曾向我大诉苦水,说在那个圈子里想混个人模狗样,你首先必须学会做聋子、瞎子、哑巴——不该听见的要装作没听见,不该看见的要装作没看见,如果听见了或者看见了,你就必须装做哑巴,不向任何人说。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还必须鼻子灵、嘴甜、腿勤,所谓鼻子灵就是说你要最早领会领导的意图,嘴甜是说你要恬不知耻地拍马屁,腿勤就是说你要事事想在领导前边,领导想办的事儿你已经提前替他办了。领导没想到要办的事你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他办好了。第三步,你还要心狠、手黑……”黄运飞还想往下说,边亚鍕赶紧制止了他,“我们俩说再多,也是隔靴挠痒,况且这些经验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是打住。”

边亚鍕说:“我准备接单做这桩生意了,运飞你呢?”

“我?——开始就是我拉大哥你下水的,我还有可能不做吗?”黄运飞自我解嘲地说。

“好,我们哥俩发财或者倒霉,可是已经拴在一根绳子上了。”

黄运飞说:“大哥,昨个我的娱乐城里来了几个俄罗斯妞。今天她们正式出台,你是不是过去看看?”

“好!”边亚鍕一改平日的严谨,“老子倒要看看俄罗斯女人和中国女人有什么不同,还有***日本女人,老子有机会都要看一看,哈哈哈哈——”